文靜姝這幾天上班的感覺，怎麼說呢，整個供銷社大院裡瀰漫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躁動。
表面上看著一切照舊，該開門開門，該上貨上貨，該打算盤打算盤，可你要是湊近了聽，哪個辦公室里都飄著幾句壓低了嗓門的竊竊私語。
清玉縣的事，雖然上面還沒正式通報，但這年頭單位里哪有什麼真正的秘密？
尤其供銷社系統，本身就是搞物資流通的，消息傳得比物資還快。
李主任那天去公安局的事，當天下午就傳遍了整個大院。
賀局長被請去市委談話的事，第二天早飯前連食堂大師傅都知道了。
至於商業局那位鄭副局長，更邪乎，據說是在局黨組擴大會議上直接被帶走的，當時會議室里坐著十幾號人，一個個目瞪口呆，杯子裡的茶還沒涼呢，人就被請出去了。
文靜姝這幾天走路都格外小心，她爸囑咐過的話，她一個字都沒敢忘。
上下班規規矩矩走大路，晚上下了班直接回家。
上了二樓，她剛走到走廊拐角，就聽見後勤科科長辦公室裡邊聊天的聲音，斷斷續續的。
文靜姝本來想直接走過去，但後勤科的門忽然從裡面拉開了。
秘書科的陳科長探出半個身子：「靜姝！來來來，進來坐坐！」
陳科長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大姐，圓臉盤，戴著一副細框眼鏡，平時說話辦事最是利索，在供銷社幹了快二十年，哪個科室都有熟人，消息靈通得很。
她一把拽住文靜姝的胳膊，不由分說把人拉進了辦公室，順手把門帶上了。
後勤科辦公室里坐著五六個人，後勤科的石科長坐在辦公桌後面，手裡攥著個搪瓷缸子，臉上的表情跟便秘似的，又緊又擰。
旁邊沙發上坐著財務科的方科長，再旁邊是人事科的許科長，還有幾個科長和門市部的趙經理。
幾個人圍成一個半圓，跟開小會似的。
陳科長把文靜姝按在自己旁邊的椅子上，壓低聲音：「靜姝，你聽說沒有？」
「聽說什麼？」
「哎呀，你還跟我裝！」陳科長一拍大腿，聲音壓得更低了，「商業局的鄭副局長，昨天下午被帶走了！就在商業局開班子會的時候，門一推開，進來幾個人，走到鄭副局長跟前說了句『鄭副局長，麻煩你跟我們走一趟』，鄭副局長臉都白了，站起來的時候椅子往後一倒，哐當一聲，整個會議室都聽見了。」
趙經理也在一旁說：「我跟你們說，這事肯定小不了，商業局鄭副局長，那是管業務口的，供銷社系統的事都歸他分管。他被帶走，那就說明這案子牽扯到咱們系統內部了。」
方科長也壓低聲音說：「我聽商業局那邊的人說，鄭副局長被帶走的時候，臉色白得跟紙一樣，站起來的時候腿都在抖。他們局裡那個小劉後來跟人說，鄭副局長被帶走之前還在發言呢，正說著『要顧全大局、維護穩定』，結果話音沒落，公安局的人就推門進去了。」
石科長嗓門粗粗地開了口：「這事兒我看沒那麼簡單。鄭副局長在商業局幹了多少年了？從科員干到副局長，一路順風順水的，背後沒人撐著能走到今天？他被帶走，說明上面已經定了調子，這是要往深里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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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科長說：「我聽人說，是顧市長親自抓的案子。顧市長那個人，你們也知道，平時不聲不響的，可真要動起來，手腕硬得很。」
陳科長的目光落在文靜姝臉上，語氣裡帶著期待：「文科長，清玉縣那個案子，你有沒有聽說什麼別的消息？畢竟你爸是公安局副局長，又是主要辦案人，你這邊總該知道點別人不知道的吧？」
這話一出口，屋裡幾個人的目光同時落在了文靜姝臉上。
文靜姝心裡明鏡似的，這幾個人湊在一塊兒，就是各懷心思。
陳科長這個人，別看是秘書科的，消息靈通得很，她問這話未必是真想打聽什麼，多半是試探，試探文靜姝到底知不知道內情，試探文家在這件事裡到底站什麼位置。
門市部是最基層的銷售端，清玉縣出的事對趙經理那邊的衝擊最大，他急著想知道上面會不會有大動作。
文靜姝臉上的表情坦坦蕩蕩的：「陳科長，我真不知道。」
「你爸不是在局裡辦案嗎？這麼大的事，回家沒跟你說？」
文靜姝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一點無奈：「陳科長，我跟您說實話，我爸已經好幾天沒回家了。他那個案子上了手，吃住都在局裡，我們連面都見不上。我媽倒是去給他送了一趟換洗衣服，可也就送到傳達室，我爸讓同事下來拿，我媽連他的面都見不著。」
她目光在屋裡幾個人臉上掃了一圈：「再說了，我們家就我一個人在供銷系統，消息還沒有你們靈通呢。你們知道的比我多多了。」
陳科長聽了，嘴角動了動，那個表情說不上信，也說不上不信，但她也知道文靜姝這個人嘴上嚴實，從她這兒掏不出什麼話來。
趙經理倒是信了七八分：「文科長說得也對，她爸肯定不能把辦案的事跟她說。人家有紀律的。」
方科長也點了點頭：「那倒是。」
陳科長嘆口氣：「行了行了，靜姝這邊也不知道。不過我跟你們說，這事兒肯定小不了。商業局一個副局長，在會上當場被帶走，這是多少年沒見過的大陣仗了。你們想想，清玉縣周秉義那個案子，從縣裡查到市里，現在查到商業局，下一步查到哪裡去？誰知道？」
許科長壓著嗓子說：「我聽商業局的熟人講，鄭副局長跟清玉縣那邊關係不一般。周秉義每個月去市里『跑關係』，跑的就是鄭副局長那條線。」
趙科長接上話，語氣裡帶著幾分幸災樂禍：「那這回是拔出蘿蔔帶出泥了。周秉義那邊一交代，鄭副局長肯定跑不了。」
方科長推了推眼鏡：「你們別光說鄭副局長，我問你們，周秉義往市里跑，跑了幾年的『關係』，他送的那些東西，就只送給鄭副局長一個人？鄭副局長上面還有沒有人？商業局上面還有沒有別人？你們想想，周秉義一個縣供銷社主任，敢把整批整批的調撥物資往黑市上倒，他吃了豹子膽了？他憑什麼敢？他上面要是沒人，他早被抓了。」
這話說得太明白了，辦公室里的空氣像是被誰按了一下暫停鍵，幾個人臉上的表情同時僵了一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都沒接這個話茬。
有些話，說到這兒就到頭了，再往下說，那就不是「議論」了，那就是「妄議」了。
文靜姝坐在那兒，一直安安靜靜地聽著，偶爾配合著點一下頭，或者露出一個恰到好處的驚訝表情。
她不用多說什麼，別人替她把話都說完了。
陳科長湊到文靜姝跟前，聲音壓得幾乎聽不見：「靜姝，你爸那個人，我知道，辦事牢靠，在局裡口碑也好。這次這個案子，他要是牽頭辦的，那肯定是上面點了頭的。你回去跟你爸說，讓他悠著點，別太拼命，得罪太多人不是什麼好事。」
文靜姝沖陳科長笑了笑，點了點頭：「陳科長，我記著了，謝謝您惦記。」
陳科長拍了拍她的手背，那份關心倒也不像是假的。
正說著，門口傳來腳步聲。
周曉棠推門探進半個腦袋來，沖裡面掃了一圈，目光落在文靜姝身上，眼睛一亮：「文科長，您在這兒呢，我找您半天了。」
周曉棠跨進門，沖幾位科長點頭打招呼，聲音脆生生的：「幾位領導好。」
幾位科長紛紛點頭回應。
陳科長對她最熱情，她沖周曉棠招了招手：「曉棠來了啊，最近在業務科忙壞了吧？你爸前兩天到市里開會，還到我這兒坐了一會兒，問你乾的怎麼樣。」
周曉棠笑著應了一聲：「陳姨，我就是在文科長手底下跑跑腿。」
「跑腿也是本事。」陳科長拍了拍她的手背，「好好跟著文科長干，她這個人本事大著呢。」
周曉棠沖她點了點頭，然後轉過頭看著文靜姝：「文科長，公安局那邊來人了，在您辦公室門口等著呢，說找您有點事兒。」
屋裡幾個人表情僵了一下。
文靜姝站起來沖幾位科長點了點頭：「幾位，那我先回去了，有事回頭再說。」
陳科長沖她擺了擺手，嘴裡還念叨著：「去吧去吧，有空來我辦公室坐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