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靜姝跟著周曉棠出了後勤科的門,走廊里安安靜靜的,兩個人的腳步聲迴響著。
周曉棠湊過來,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幾分緊張:「靜姝,賀明在你辦公室門口等著呢,葉姐在陪著,我看賀明那個臉色不太好看,眼底下一片青黑,像是好幾天沒睡了。」
文靜姝點了點頭,步子快了幾分。
拐過走廊,果然看見賀明和葉敏站在她辦公室門口。
看見文靜姝,賀明往前邁了一步,沖她點了點頭:「文科長。」
「賀明同志,進來說吧。」
文靜姝掏出鑰匙開了辦公室的門,側身讓了讓,把賀明和葉敏讓進去,周曉棠跟在後面順手把門帶上了。
文靜姝先給賀明倒了一杯涼白開,推過去:「先喝口水。賀明同志,你眼睛底下那兩團青黑,我看著都嚇人,幾天沒睡了?」
賀明接過搪瓷缸子,一口氣灌下去半缸子,嗓子裡帶著一股子沙啞:「三天,加起來睡了不到六個鐘頭。」
「出什麼事了?」
賀明語氣認真了幾分:「文科長,我今天來,是文局長讓我來跟你要一樣東西的。」
「什麼東西?」
「清玉縣今年以來的調撥台帳。文局長說,你們業務科應該有備份,讓我直接來找你拿。」
文靜姝點了點頭,轉頭看向葉敏:「葉姐,之前抄的那份清玉縣台帳,在你那兒還是在曉棠那兒?」
葉敏應了一聲:「在我這兒呢,我跟曉棠抄完了,我這就去拿。」
葉敏和周曉棠轉身出了門,順手把門帶上了。
文靜姝把目光收回來,看著賀明,語氣裡帶著幾分試探:「賀明同志,調查得怎麼樣了?方便說嗎?」
賀明壓低了聲音開口:「顧市長親自掛帥,進展還算順利。周秉義那邊已經交代了,鄭副局長也進去了,現在正在審。順著鄭副局長那條線往上摸,摸到了革委會那邊。」
文靜姝心裡「嚯」了一聲,果然是革委會。
賀明繼續說,語氣裡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憤慨:「有人用身份壓顧市長和文局長,打電話、遞條子、找人談話,什麼手段都使上了。昨天還有人跑到顧市長辦公室去拍桌子,說『你們查得太過了,影響全市穩定,這個責任你負得起嗎』。」
文靜姝皺起眉頭:「那顧市長怎麼說?」
賀明嘴角扯了一下:「顧市長沒跟他吵,就當著那個人的面,拿起電話撥了個號碼,說了一句話,『我這邊有事,有人來跟我談大局,你那邊有沒有什麼要交代的』。對面不知道說了什麼,那個人當場臉色就變了,灰溜溜地走了。」
「從那以後,來『打招呼』的人少了一大半。剩下的那幾個,顧市長連見都不見了,直接讓秘書擋回去。」
「顧市長的意思是要先把證據鏈做紮實,再動。所以現在需要台帳對一下金額,把周秉義從市供銷社調撥走的物資總額算清楚,這個數得準確,後面定罪量刑、追繳贓款都指著這個。」
文靜姝點頭:「我明白。」
文靜姝看著賀明那張疲憊不堪的臉,猶豫了一下,還是把那個一直憋在嗓子眼的問題問出來了:「賀明同志,我爸……他怎麼樣了?有沒有好好休息?有沒有好好吃飯?」
賀明的表情在一瞬間僵了一下。
他清了清嗓子,語氣比剛才客氣了幾分,也假了幾分:「文局長挺好的。他讓我來之前專門叮囑過,說讓我告訴您,他有好好吃飯,也有好好睡覺。」
文靜姝盯著他看了一秒,兩秒,三秒。
賀明的目光跟她對了一下,然後飛快地移開了,低頭去翻手裡那個文件袋,那動作做得特別認真,好像那文件袋裡裝著什麼了不得的機密,非得現在檢查一遍不可。
文靜姝看著他那個支支吾吾的樣子,又看著他那個欲蓋彌彰的動作,什麼都明白了。
「文科長,我跟您說實話吧。」他憋了半天,終於憋不住了,「文局長讓我來之前叮囑過了,說讓我跟您說他有好好吃飯、好好睡覺。但是……」
賀明嘆了口氣,聲音裡帶著實打實的無奈:「文科長,我實話跟您說吧。文局長這幾天確實沒怎麼好好吃飯,也沒怎麼好好睡覺。」
「案子上的事一件接一件,這邊審完了那邊還得對帳,白天開會晚上提審,有時候剛端上飯碗,電話就來了,一忙就是幾個鐘頭,回來飯都涼透了,扒兩口又走了。這幾天天又熱,局裡食堂到點了就關門,過了飯點兒就只能啃饅頭對付一口。文局長又不讓我們給他開小灶,說『大家吃什麼我吃什麼』。」
「我前天晚上路過他辦公室,都十一點了,燈還亮著。我推門進去看了一眼,他趴在桌上睡著了,面前攤著一堆材料,茶缸子裡的茶葉都泡白了。我給他搭了件衣服,他都沒醒。第二天早上六點鐘我去叫他,他已經在看材料了。」
賀明說到這兒,聲音低了幾分:「文科長,我不是不想替文局長瞞著您,實在是瞞不住。他這幾天瘦了一大圈,襯衫領口都鬆了,顴骨都突出來了,等您家人看見了一準兒就露餡。與其等您自己發現,不如我實話跟您說。」
文靜姝聽完,沉默了幾秒。
她太了解她爸了,那個人就是這樣,案子上了手,命都可以不要。
她嘴上卻嘟囔了一句:「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肯定不好好吃飯。」
文靜姝沒再追問他,走到牆角的鐵皮柜子前面。
柜子里堆著她從系統倉庫里陸陸續續取出來的各種吃食。
她把東西一樣一樣往桌上放,一邊放一邊嘴裡念著:「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一忙起來就什麼都不顧了。」
布袋塞得鼓鼓囊囊的,她用力系好口子,往賀明面前一推。
「賀明同志,這些你帶回去,給我爸。」
賀明低頭看著那個鼓鼓囊囊的布袋子:「文科長,這……」
「別這了那了的,拿著。你回去跟我爸說,讓他再忙也得吃飯,再急也得睡覺,身體垮了什麼都白搭。他要是再說『不用管我』,你就跟他說,這是他閨女說的,他要是再把胃病折騰出來,我就天天去局裡盯著他吃飯。」
賀明越說越小聲,最後幾乎是在嘟囔:「文局長也是沒辦法,大家確實都顧不上。我那天晚上值夜班,凌晨兩點多去他辦公室送材料,他趴在桌上睡著了,面前還攤著周秉義的審訊記錄,手裡攥著筆。」
文靜姝看著他那個為難的樣子:「賀明同志,我知道你們最近確實忙,查案子要緊,吃飯睡覺顧不上。我就是心疼我爸,他年紀不小了,在局裡熬大夜,一頓飯湊合一頓,胃病早晚得犯。」
「文科長,您放心,這袋子東西我肯定親手交到文局長手上。」
賀明把袋子抱在懷裡,語氣鄭重得跟接了軍令狀似的:「其實這幾天大家確實都顧不上,審訊是一輪接一輪的,周秉義嘴硬,審了好幾天才把口子撬開。審完了還得整理材料,跟顧市長那邊對接,跟商業局和供銷社對帳,一天恨不得掰成兩天用。」
文靜姝點了點頭:「我理解,我都理解。你把這些帶回去,到時候你們分分。他一個人吃不了這麼多,你們專案組的人都辛苦了,別光顧著辦案子把自己熬垮了。我辦公室現在就這麼多了,下次有需要,再找我拿。」
賀明使勁點了點頭:「謝謝文科長。」
「別說謝。」文靜姝沖他擺了擺手。
正說著,門被推開了,葉敏和周曉棠一前一後走進來,兩個人懷裡各抱著一摞厚厚的紙張。
葉敏把那摞紙往桌上一放:「文科長,清玉縣今年以來的台帳,全在這兒了。」
賀明把台帳和那袋東西攏到一起抱在懷裡,沖文靜姝鄭重地點了點頭:「文科長,東西我帶到了。文局長那邊您放心,我回去就把東西給他,跟他說您囑咐的,讓他按時吃飯。」
文靜姝點了點頭:「辛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