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昭陽心裡一緊，三步並作兩步沖跑到姐姐身邊。
彎下腰：「姐，你是不是走不動了？我背你走。」
李昭寧聞言，才極其緩慢地抬起頭來。
那雙原本澄澈透亮的眼眸，此刻泛著濃重的紅血絲，眼底層層疊疊裹著數不清的情緒。
是深入骨髓的悲傷，是無處宣洩的痛恨，還有一絲難以掩飾的生理性噁心，複雜得讓人心慌。
李昭陽心思細膩，瞬間就捕捉到了姐姐眼底的異常。
他立刻俯身湊近，放輕了語氣，滿是擔憂地追問。
「姐，到底出什麼事了？你是不是看到，遇到什麼了？」
李昭寧微微側眸，望向身前的山道。
前方剛好是一處急轉彎的彎道，遮擋了所有視線。
剛才還走在前面的其他村落的人，此刻已經徹底看不見蹤影了。
她沉默幾秒，輕輕搖了搖頭，聲音沙啞得厲害：「沒什麼事，繼續走吧。」
李昭陽看著她強裝平靜的模樣，心裡清楚，姐姐絕對藏著心事。
但他知道姐姐的性子，她不想說的事情，再追問也沒用，只會讓她更難受。
於是他乖乖閉了嘴，默默跟在姐姐身側，安安靜靜陪著她往前走。
隊伍繼續在被踩實的冰雪上走。
與此同時，李昭寧在心裡悄悄和天一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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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一，我一直想不通一件事，」
她滿心疑惑，「為什麼他們所有人都變成了這副樣子？
總不可能是全員良心不安，愧疚到沒了活下去的念頭吧？」
幾乎是話音落下的瞬間，天一的聲音就在她腦海里響起。
「你猜對了大半。」
「但他們算不上什麼心善到能捨己為人的好人。
之所以變成這樣，是因為他們的村子，和南灣村的情況完全不一樣。」
李昭寧愣了下，仔細回想過往，實在想不出兩邊村落到底有什麼區別：「哪裡不一樣？」
天一緩緩解釋：「南灣村的祖輩，是當年從四面八方遷徙過來紮根落戶的，族人來源雜亂，算是拼湊聚居的村落，沒有統一的血脈宗族。」
「但這幾個村子不一樣，他們世世代代同源同宗，全村人都是同一個老祖宗傳下來的，血脈緊緊相連。」
這句話一出，李昭寧瞬間豁然開朗。
原來如此。
他們吃掉的，不是毫無干係的外人，而是和自己流淌著相同血脈的同族親人。
也正是因為這樣，所有人的心境、愧疚和絕望高度統一。
才會變成現在這副麻木死寂、全員心如死灰的模樣，骨子裡都透著求死的頹意。
如果他們吃的是外人，或許也會過不去心裡的那道坎，但絕不會到了想放棄生命的地步。
畢竟，吃就是為了活。
思緒翻飛間，另一個冰冷的念頭猛地竄進她的腦海。
如果當初她家沒有留守村子，那南灣村的人，會不會也被逼到絕境，做出和他們一樣的事？
她腦海里瞬間浮現出海江大伯的模樣，渾身驟然一冷，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這一刻，她心底只剩無盡的慶幸，他們家沒有離開。
「寧寧，世道已經徹底崩壞大亂了，這種殘酷的事情以後只會越來越多。
你一定要提前做好心理準備，不能一直陷在情緒里。」
李昭寧踩著有些濕滑的路面，腳步慢慢恢復了平穩。
可眼底卻緩緩覆上了一層化不開的陰霾，沉沉的壓在心底。
她在心裡輕聲反問：「天一，以前的亂世里，是不是也發生過很多這種突破底線的殘酷事？」
「是。」天一的聲音帶著一絲無奈的嘆息，「歷史古籍、史料記載里都有很多記錄。」
學過的道理，看過的記載，她好像都模糊記不清了。
不過這事不需要從書里知道。
末世降臨前，她就聽過無數亂世傳聞。
早在得知末世即將來臨的那一刻，她就已經做好了直面人性醜惡、直面殘酷死亡的心理準備。
她一直清楚，絕境能逼瘋人心。
當人的惡意無限膨脹，徹底拋棄良知底線時，總能做出天理難容的惡事。
可直到剛才，她才徹底明白，那些突破人性底線的事，未必只出自天生的惡人。
極致的飢餓、極致的求生絕境，也能逼迫普通人褪去人性，做出駭人聽聞的選擇。
李昭寧心緒翻湧，又在心裡問道：「天一，在你看來，他們這樣做，算惡嗎？」
「算不上惡。」天一語氣平靜地剖析，「他們沒有殘害活人、濫殺無辜，只是在走投無路之下，
動了逝者的遺體，為了拼盡全力活下去而已。」
李昭寧默默點頭。
她心裡清楚，站在他們的角度，這確實是無可奈何的絕境之舉。
在這人命如草芥的末世，只有先拼命活下來，才有機會拼盡全力，救出被困在基地里的家人、親人。
世人都說，亂世之中，弱勢女子最是艱難，往往淪為任人拿捏的棋子、任人欺凌的玩物。
為了家中女眷、為了至親家人，他們別無選擇，只能咬牙活著、拼命抗爭。
「寧寧，你會厭惡他們這些人嗎？」天一再次在心裡問道。
李昭寧望著空無一人的彎道前方，心底五味雜陳，還是坦然回應。
「我不厭惡他們，只是控制不住的生理性噁心，更多的是同情。」
轉過山道彎道，前方死寂的隊伍再次映入眼帘。
一群活人，活得比死人還要麻木悲涼，如同行屍走肉般機械前行。
李昭寧心裡又酸又堵，百般滋味纏繞心頭。
論悲慘、論煎熬，這些被絕境碾碎人性的普通人，才是最可憐，最難過的人。
……
不知又走了多久，前方視野忽然開闊起來。
一直跟在隊伍里的吳老大，臉上頓時浮出激動的神色。
他快步跑到李爸身邊，語氣亢奮：「永安！前面那個大下坡走到底，就是基地了！咱們快到了！」
李爸望著熟悉的地勢，神色平靜地點點頭，淡淡應了一聲：
「我知道，這基地當初建設的時候，我也參與過，熟得很。」
吳老大一拍腦門，爽朗地笑了起來：「哈哈！你看我這記性，居然把這茬給忘了！」
而此刻，前方其他村落的人，全都齊刷刷停下了腳步。
原本麻木空洞的眼睛裡，驟然燃起了熊熊的仇恨火光。
死死盯著下坡盡頭的基地方向，壓抑許久的戾氣盡數翻湧而出。
張照往前踏出兩步，看向前方各村領頭的人，沉聲開口詢問：
「你們現在有具體的進攻計策嗎？還是打算直接衝上去硬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