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秋,山風裹著涼意,吹得王家村的土屋院牆簌簌落灰。
王老漢自打鳳霞嫁去賈家,心口就一直隱隱發悶。
前不久鳳霞的婚嫁場面太過轟轟烈烈,滿村人人稱頌賈家闊綽體面,可他心底總揣著一絲不踏實。
偏生屋漏偏逢連夜雨,他早年下地落下的頭風舊疾,這幾日驟然加重。
白日裡昏沉乏力,夜裡頭痛欲裂,翻來覆去無法安睡。
鄉下無醫無藥,小病硬扛,大病只能挨熬,可這頭風頑疾拖不得,再拖就要熬垮身子。
王氏看丈夫日日被病痛折磨,眼圈熬得通紅,急得團團轉,思來想去,唯一的指望,便是女兒鳳霞帶回來的那箱嫁妝。
那是賈家婚前送來的聘禮回贈,一箱看似沉甸甸的銀飾、玉器、鎏金擺件,迎親那日擺在王家堂屋,亮閃閃的晃人眼,全村人都夸賈家大方厚待兒媳。
王氏原先捨不得動,想著是女兒婚後的傍身底氣,可如今丈夫病痛纏身,家裡一文現錢都掏不出,萬般無奈之下,只能咬牙拿出嫁妝,打算換些銀錢抓藥治病。
大清早,王氏小心翼翼包好兩件最像樣的銀鐲子、一塊雕花玉佩,揣在懷裡,快步趕去鎮上唯一的銀樓。
守鋪的老掌柜戴著老花鏡,捏著斑駁鏽跡的擺件摩挲片刻,指尖一掂,又對著天光細細打量,沒片刻便輕輕放下,搖著頭嘆氣。
「大嫂子,你這些物件,一件真的都沒有。」
王氏腦袋「嗡」的一聲,瞬間懵在原地,手腳瞬間冰涼,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掌柜的,您說笑了!這是我女兒婚嫁的正經嫁妝,富商人家給的聘禮,怎麼會是假的?」她慌忙上前,指著銀鐲辯解,「您看這光澤、這紋路,看著多周正!」
老掌柜無奈苦笑,拿起鐲子輕輕一掰,質地鬆軟的金屬瞬間彎折,內里露出暗沉的黑鉛胎底,外頭不過是薄薄一層鍍銀,一刮就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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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是鄉下糊弄人的假貨。鉛胎鍍銀、石頭磨玉、銅胎鎏金,看著光鮮,實則分文不值。也就騙騙不懂行的莊戶人,真拿到市面上來,連半副草藥都換不來。」
每一句話,都像一塊冰冷的石頭,狠狠砸在王氏心上。
她僵在原地,渾身發冷,手腳發麻。
先前迎親的繁華場面、村民滿心的艷羨,此刻盡數變成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扇在王家所有人的臉上。
原來從頭到尾,全是假的。
所謂的富商家底、殷實家境,全是賈家一家人裝出來的空架子!
王氏心口堵得發疼,眼眶瞬間通紅,強忍著沒讓眼淚落下來,攥著一堆不值錢的假貨,失魂落魄地走出銀樓。
秋風迎面吹來,吹得她渾身冰涼,從頭頂冷到腳底。
她一路跌跌撞撞趕回村里,進門看見臥床呻吟的丈夫,再也忍不住,淚水轟然滾落,聲音哽咽發顫。
「他爹……完了,全都完了!賈家根本不是什麼富商大戶,那些嫁妝、聘禮,沒有一件真東西,全是糊弄人的假貨!」
王老漢本就頭痛難忍,聽聞這話,心頭猛地一沉,一口氣沒順過來,悶哼一聲,額頭滲出層層冷汗。
「你……你說什麼?」
「全是假的!」王氏蹲在床前,又氣又悲,聲音抖得不成樣子,「銀是鍍的,玉是石頭的,擺件全是銅鉛鑄的!咱們滿心歡喜,以為霞霞二婚得了好歸宿,跳出窮坑,誰知又是一場空!又是一戶打腫臉充胖子的窮人家!」
屋中瞬間死寂,只剩王老漢粗重壓抑的喘息聲。
他活了大半輩子,從沒見過這般虛偽荒唐的人家。
窮苦不可怕,莊戶人家誰不是糠菜半年糧熬日子?
可怕的是裝闊扮富,用一身假體面哄騙婚事,騙得全村艷羨,騙得他們二老安心託付女兒!
良久,王老漢撐起虛弱的身子,捂著突突直跳的太陽穴,滿目疲憊與心寒:「去,喊上幾家至親長輩,咱們上山去賈家。不為鬧事,不為討要說法,只求親眼看一看,我家霞霞到底嫁去了一戶什麼樣的人家!」
王氏含淚點頭,片刻功夫,便喊上大伯、三叔、幾位年長嬸子,一行人揣著滿心怒火與悲涼,踏著崎嶇山路,直奔後山墓園旁的賈家小院。
山路蕭瑟,秋風凜冽,先前迎親隊伍走過的繁花山道,如今只剩滿地殘花落葉,看著荒涼又破敗。
眾人一路無話,滿心沉鬱,很快便走到賈家低矮簡陋的院門外。
院門虛掩著,裡頭靜悄悄的,沒有半點新婚宅院的喜慶熱鬧,聽不見笑語人聲,冷清得不像剛辦完大喜之事的新房。
王氏抬手,輕輕推開木門。
院內景象,瞬間撞得眾人眼眶發酸。
青石階上擺著一張缺角的舊木桌,桌上沒有葷腥菜餚、沒有半分大戶人家的禮數。
只擺著五碗寡淡的野菜飯。
滿滿當當一碗深綠苦菜,是山間最粗賤、最澀口的野菜,焯過水拌著一丁點粗鹽,連半點油星子都看不見,底下淺淺鋪著一層糙得喇嗓子的碎米陳糧,混雜著少許難以下咽的糠皮。
賈家四口人,賈老漢、賈母、賈富貴、賈小弟,一字排開坐著,個個低頭默默扒飯,吃得安靜又寡淡。
而鳳霞,端坐在最末位,手裡捧著一碗一模一樣的苦菜糙米飯,慢慢低頭吞咽著澀口的野菜,眉眼溫順,眼底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茫然。
隨行的王家親戚瞬間沉默,無人再開口言語。
王氏站在院門口,看著這刺眼的一幕,眼淚瞬間洶湧而出,順著臉頰不停滾落,喉頭哽咽發堵,連聲音都在發顫。
她一步步挪進院裡,目光掃過簡陋破敗的小院、光禿禿的屋牆、滿桌寡淡的野菜,最後落在一臉茫然的鳳霞身上:「我的傻閨女……你怎麼這麼命苦啊。」
「頭婚嫁去陳家,家徒四壁,男人癱臥在床,你熬盡血淚、吃盡苦頭,苦了整整好幾年。」
「我們原以為,你二婚高嫁,遇上殷實良人,總算熬出頭、享清福了。」
「誰能想到……轟轟烈烈一場大婚,十里山道的體面風光,全是虛的、是裝的、是騙來的排場!」
她抬眼看向神色慌亂的賈家眾人,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與失望:「你們賈家,真是好算計!」
「沒錢辦喜酒,沒錢置嫁妝,沒錢撐家底,就連娶媳婦的聘禮全是假貨!」
「靠著編竹轎、偷野花、裝闊氣、擺空場面,哄得全村人羨慕,哄得我們王家放下心防,把好好的姑娘再一次推進了窮坑裡!」
賈老漢攥著手裡的粗瓷碗,滿臉窘迫,臉頰漲得通紅,低著頭不敢言語。
賈母慌忙放下碗筷,臉上的精明盡數褪去,只剩慌亂與難堪,慌忙起身想要辯解:「親家嫂子,你聽我們解釋……我們不是有意騙婚,只是……只是想給孩子一場體面婚事……」
「體面?」王氏慘然一笑,笑得眼底滿是淚水,滿心失望無處宣洩,「真正的體面,是家底安穩、待人真誠、真心疼人,不是偷花裝闊、造假充富、打腫臉充胖子!」
「我家霞霞命苦,這輩子勤懇耐勞、安分守己,從沒享過一天福!頭婚吃苦,二婚依舊逃不過咽野菜、熬清貧的日子!」
一旁的王家三叔重重嘆氣,望著滿桌苦菜飯,搖頭感慨:「莊戶人家,誰家不苦?可窮要有窮的本分,窮得坦蕩,窮得真誠!靠著作假撐門面、靠虛排場娶媳婦,這不是體面,是騙人,是糟蹋姑娘!」
鳳霞坐在桌邊,手裡的碗筷微微發顫。
耳邊親人的哭訴、長輩的嘆息,字字戳心。
她緩緩抬眼,望著院裡蕭瑟冷清的光景。
秋風穿院而過,吹得破舊門框吱呀作響,吹得滿院野菜澀味瀰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