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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夜半空戲

2026-08-15 10:36:23 作者: 風沁子

  入夜的謝府,靜得嚇人。

  白日的細雨停了,只餘下濕冷的夜風穿過亭台花木,吹得滿院殘留的紅喜綢簌簌輕響,像無數看不見的人影,在暗處輕輕拂袖。

  前幾日大婚的熱鬧散盡,整座大宅徒留空洞的奢靡,愈靜、愈詭。

  鳳霞今夜心緒難安,躺不下,便披了件素色外衫,獨自漫步後院花園。

  月色薄涼,落得滿地碎白,花木影斜,重重疊疊,像蹲伏的黑影。

  就在她走過海棠亭時,一縷戲腔忽然幽幽飄來。

  不是戲樓的熱鬧鏗鏘,是極輕、極柔、似女似男的婉轉唱調,纏在夜風裡,忽遠忽近:「……良辰美景奈何天,賞心樂事誰家院……」

  唱腔軟糯淒婉,帶著舊戲特有的陳舊脂粉氣。

  鳳霞腳步驟然頓住。

  謝府早已罷了喜樂,柳嫵大婚過後,府中再無人唱戲。

  這深更半夜,是誰在庭院唱曲?

  她心頭微緊,抬手攏了攏衣襟,循著那縷幽幽戲聲,一步步往亭深處走。

  夜色沉沉,花木搖曳,影子亂疊。

  可越走近,戲聲越淡。

  等她終於踏入空空蕩蕩的海棠亭,亭中空無一人。

  石桌微涼,石凳乾淨,四周花木寂然,方才縈繞耳畔的戲腔,徹徹底底消失得無影無蹤。

  風一吹,只剩葉響。

  仿佛方才的唱曲,從來不曾存在過。

  鳳霞站在亭中,脊背莫名泛起一層寒意。

  她在謝府許久,第一次覺得這座金碧輝煌的宅院,陰森得像座巨大空墳。

  無人唱戲,何來戲聲?

  她定定站了許久,四下死寂,連蟲鳴都無半聲,最後只能壓下心頭惶然,轉身回了偏院臥房。

  屋內燭火微弱,搖曳不定,映得四壁影子忽大忽小。

  鳳霞躺下,閉眼欲眠,心頭卻壓著沉甸甸的寒意。

  不知過了幾更。

  夜深更沉。

  就在全屋寂靜、燭火將熄未熄之時——

  

  嗒、嗒、嗒。

  極輕、極緩、極沉的腳步聲,從外院長廊緩緩逼近。

  不是下人走路的倉促碎步,也不是主子踱步的從容。

  那步子,慢得詭異。

  一步一頓,停一瞬,再一步,像是有人踩著無聲的夜色,貼著牆根,一步步靠近她的臥房門外。

  夜半深宅,無人走動。

  鳳霞渾身汗毛驟然豎起。

  她驟然睜眼,心口發緊,僵在榻上不敢動彈。

  腳步聲越來越清晰,穿過空院長廊,停在她窗外不遠處。

  死寂里,每一聲落腳,都像踩在人心尖上。

  謝家最近喜事連連,卻也怨氣重重。她喪子、獨居偏院、夜夜清冷,此刻夜半詭聲,不由得不讓她多想。

  是枉死孩兒的殘魂?

  還是府中積年不散的陰氣?

  亦或是,什麼不乾淨的東西,夜夜徘徊?

  鳳霞手心沁出冷汗,終究按捺不住心底驚懼,撐著身子起身,輕手輕腳推開房門。

  夜風猛地灌進來,吹得燭火狂亂跳動。

  院中無人。

  長廊空空。

  月色慘白,鋪落一地冷清。

  那詭異的腳步聲,又憑空消失了。

  鳳霞蹙緊眉,心頭寒意層層疊疊,正要關門回屋——

  視線盡頭,藏書樓的方向,亮著一點微弱燈火。

  夜深人靜,全府皆眠,唯獨書樓燈火孤明。

  她心底疑雲翻湧,鬼使神差般抬步,順著寂靜長廊,緩步走向書樓。

  越靠近,越聽見細微、乾淨的響動。

  不是鬼聲,不是戲腔,不是陰寒腳步。

  是翻書、理紙、輕放卷冊的聲響。

  鳳霞輕輕抬手,推開虛掩的書樓木門。

  屋內一盞青燈搖曳,光影淡淡。

  白日裡那位落魄詩人,一身乾淨青布長衫,未束冠,黑髮輕垂,正獨自立在滿架古籍之間。

  他垂著眸,指尖纖細乾淨,正一本一本細心整理散亂書卷,將落灰的舊冊輕輕拭淨、疊齊。

  方才那詭異緩慢的腳步聲,原是他獨自一人,在空曠長廊緩步來回、搬書理卷。

  夜深樓空,步步輕踏,聽來格外孤詭。

  聽見門響,他才驟然抬眸,眼底還有幾分未散的書氣清寧,見是鳳霞,立刻斂了神色,上前躬身行禮,語氣恭謹又輕柔:「夫人深夜怎會至此?」

  鳳霞立在門口,晚風拂著她鬢邊碎發,心頭那層刺骨的寒意,緩緩散了大半。

  她望著滿樓靜書、燈下孤影,輕聲開口,嗓音還帶著一絲未褪的微涼恍惚:「方才花園空亭,無端聽見有人唱戲,尋去卻無人。回房之後,又聽見夜半腳步聲,詭異得很……我以為是府中鬧了異聲。」

  書生聞言,眸色微動,略略垂首,低聲解釋:「方才是我在樓下閒坐,隨口低哼了兩句舊戲文。夜深宅靜,風送聲遠,想來是飄去花園了,驚擾了夫人,是在下唐突。」

  鳳霞一怔。

  原來那幽幽空戲,不是鬼聲,不是陰靈。

  是他。

  是他孤身夜坐,無聊輕哼的兩句舊曲。

  她又看向寂靜長廊,輕聲再問:「那方才的腳步聲?」

  書生眉眼乾淨,坦蕩回話:「夜深無人,書樓典籍太多雜亂,在下睡不著,便借著燈火整理書卷。來回搬冊,步履緩慢,許是夜深太靜,聽來格外分明。」

  一語落盡,所有詭異懸疑盡數落地。

  沒有鬼魅,沒有陰魂。

  只是這偌大空宅,人人安眠,唯獨他一人,孤燈長夜、步步獨行。

  鳳霞看著燈下他清瘦孤挺的身影,看著滿架被他細心理得整齊潔淨的書卷,心頭一陣說不清的悵然微涼。

  鳳霞輕輕吐了一口氣,夜色里聲音很輕:「無妨。夜深寒涼,辛苦你了。」

  書生抬眸,目光澄澈溫良:

  「既受夫人收留,得一席安身,理書守樓,原是在下本分。夜深露重,夫人該早些安寢。此地清寂,不必懼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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