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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因禍得福

2026-08-15 10:36:55 作者: 風沁子

  山村日頭毒辣,院牆根那架老葡萄藤卻生得繁茂蔥鬱。

  層層疊疊的綠藤爬滿木架,垂掛著一串串飽滿透亮的青葡萄,清甜多汁,是這荒貧山村里少有的零嘴,更是張嬸今年早早盤算好的一筆活錢。

  四十年代的鄉下人家,日子緊得摳牙縫。

  白面、鹽巴都是稀罕物,家家靠著院裡零碎產出、山果土貨,攢著去鎮上置換家用,半點都不敢糟踐。

  這架葡萄,張嬸早早就惦記上了。

  盼著果子熟透、串子飽滿,盡數摘了挑去鎮上售賣,換幾袋白面、一包粗鹽,再添點零碎針線,撐過青黃不接的苦夏。

  午後日頭最盛,地里悶熱蒸人。

  張嬸扛著鋤頭,背上馱著滿滿一筐剛挖的新鮮洋芋,腰背壓得彎彎的,滿頭大汗、滿身塵土,一步步挪回院裡。

  洋芋沉甸甸壓在肩頭,是她半晌彎腰拱土、汗摔八瓣換來的口糧。

  可一踏進院門,眼前光景,瞬間讓她心口一沉,火氣直竄頭頂。

  院中葡萄架下,竹椅陰涼清爽。

  鳳霞一身乾淨布衣,松鬆散散躺著,手裡捏著串串青葡,慢悠悠摘著吃,姿態慵懶閒適。

  這還不算。

  往來過路的村人、帶娃的婦人、閒坐的老漢路過院門,鳳霞反倒格外大方,抬手隨意摘下一串串飽滿葡萄,隨手就遞了出去。

  「嬸子嘗嘗。」

  「小娃拿著吃。」

  她落難寄居張家,無半分家計負擔,樂得做人情,出手闊綽得很。

  村里人本就清貧,一年四季嘗不到半點甜味,哪裡捨得吃這稀罕青葡。

  接過葡萄,個個小心翼翼捧著,捨不得入口,都笑著道謝,揣在衣襟兜里,打算帶回家留給自家嘴饞的娃娃解饞。

  不過半上午的光景,原本密密垂掛、綴滿藤架的青葡萄,被她吃的吃、送的送。

  零零散散糟蹋大半,藤架上空空蕩蕩,只剩零星幾串瘦小青果掛在枝頭。

  那是張嬸一整個夏天的盼頭,是她盤算許久的鹽巴和面,就這般輕飄飄、隨隨便便沒了大半。

  張嬸放下沉甸甸的洋芋筐,筐底重重磕在石階上,發出一聲悶響。

  一路強忍的疲憊、家底被肆意消耗的憤懣,在此刻徹底繃不住了。

  她喘著粗氣,盯著滿目稀疏的葡萄架,聲音又沉又厲,滿是心寒。

  「鳳霞!你太敗家了!」

  鳳霞手裡還捏著半串葡萄,指尖捏著飽滿果粒,聞言懶懶抬眼,臉上全無半分愧疚,反倒眼底帶著幾分不耐與輕慢。

  她慢悠悠坐起身,語氣輕飄飄的,全然不懂底層人家的寸物寸金:「嬸子,你好好的罵我做什麼?」

  

  「做什麼?」張嬸胸口劇烈起伏,指著空蕩蕩的葡萄藤,眼底又疼又氣,「這一架子葡萄!我是留著摘去鎮上賣錢的!換鹽、換面、換家裡過日子的零碎!你倒好,整日好吃懶做,閒得無事,大把大把糟蹋,隨手送人!」

  「我們山里人的每一口吃食、每一點物產,都是熬日頭、受大苦掙來的!不是你大手闊腳隨便做人情的閒東西!」

  今日日頭燥熱,鳳霞被罵得難堪,心底那點曾在大戶人家養出的驕氣瞬間翻了上來。

  她當即蹙起眉頭,將手裡的葡萄隨手往石桌上一放,抬眼回嘴,語氣清亮又倔強,半點不肯服軟:「不就是幾串葡萄嗎?」

  「院裡長出來的野果子,值幾個銅板?我吃一點怎麼了?我分給鄰里嘗嘗又怎麼了?」

  「不過是不值錢的零碎東西,嬸子何必這般小家子氣,揪著我一通數落,開口就罵人敗家!」

  這話徹底刺痛了辛苦半生的張嬸。

  她看著眼前十指不沾陽春水、不知人間疾苦的嬌貴姑娘,只覺得心口堵得發慌。

  「不值錢?」張嬸聲音發顫,滿眼皆是無奈悲涼,「你是過慣了錦衣玉食的好日子,自然看不上這幾串葡萄!可在我們農家,一針一線、一果一糧,都是活命的本錢!」

  「你不吃苦、不勞作,日日躺著清閒,自然不知柴米金貴!我和強子日日下地受累,省吃儉用,半點不敢糟踐,你倒好,住著我家、吃著我家,張口閉口不值錢!」


  院外還有未走遠的村人,聽見院裡爭吵,腳步頓住,面面相覷。

  鳳霞臉面掛不住,愈發不服氣,仰著頭辯駁:「不過幾串青葡,送人熱鬧熱鬧,鄰里和氣,有什麼錯?非要算得這般斤斤計較,日子過得也太憋屈了!」

  張嬸望著她渾然不覺、不知疾苦的模樣,只覺得滿心疲憊。

  她長長嘆出一口濁氣,望著稀疏破敗的葡萄藤,眼底只剩無盡的無力。

  終究不是一路人。

  這日子,是真的湊不到一處去。

  院裡的爭執落了餘音,鳳霞賭氣回了屋,甩下一張清冷臉面。

  張嬸立在葡萄架下,望著疏疏落落的藤蔓,心口依舊堵著一口悶氣。

  那一架青葡,原是她掐著日子盼了整夏,打算盡數摘去鎮上換鹽換面、貼補家用的活命錢,就這麼被鳳霞隨性送人、肆意糟蹋,換誰心裡都疼。

  她蹲下身,默默收拾著石桌上散落的殘果枯葉,指尖粗糲,眼底滿是無奈。

  這城裡來的姑娘,不懂莊戶人家一物一寸皆是生計,半點不知柴米金貴。

  可沒過多久,院外就傳來了腳步聲。

  方才拿過鳳霞葡萄的鄰里,心裡都亮堂。

  四十年代的山村人,最懂人情虧欠。

  白吃人家一樹青甜的葡萄,占了旁人便宜,斷沒有心安理得的道理。

  最先來的是隔壁二嬸,手裡攥著一把鮮嫩的青韭菜,踩著石階走進院裡,笑得樸實溫厚:「他張嬸,方才拿了你家葡萄,娃吃得歡喜,嘴裡直念叨甜。家裡沒什麼好東西,這幾把韭菜嫩得很,你收著炒菜吃。」

  說著便把韭菜輕輕放進牆根的竹籃里,不等張嬸推辭,轉身就走。

  緊接著,巷口的李大娘提著一小捧曬乾的紅棗走來,顆粒紅潤飽滿,是秋日攢下的乾貨,最是金貴:「這棗子我晾了許久,留著補身子的。你家葡萄甜,給娃解了饞,這點紅棗你務必收下。」

  隨後趕來的幾戶人家,有的端著半碗金黃小米,是細糧,比粗糧金貴不少;有的掐了一把青蔥、幾棵嫩青菜,都是菜園裡最新鮮的時蔬。

  大家你一樣我一樣,默默往張嬸的竹籃里添。

  沒人提方才院裡的爭吵,只句句真心道謝,念著張家葡萄的清甜慷慨。

  「這年頭山里少見甜果,多虧你家捨得!」

  「孩童嘴饞,一年到頭嘗不到半點甜味,今日沾了你家光。」

  「一點零碎菜蔬,不成敬意,你別嫌棄。」

  不過小半個時辰,原本空空的竹籃,就被紅棗、小米、青韭、鮮蔥、嫩菜堆得滿滿當當。

  張嬸原本鐵青難看的臉色,慢慢舒展開來,眉眼間的戾氣散得乾乾淨淨。

  這葡萄若是她自己摘去鎮上賣,零零散散幾串青葡,值不了幾個銅板,頂多換半包粗鹽。

  可經鳳霞這般大方分給鄉鄰,換回來的卻是實打實的細糧、乾貨、鮮蔬,比自己趕集划算百倍。

  張嬸低頭看著滿滿當當的竹籃,指尖輕輕撫過乾爽的紅棗,輕嘆一口氣,自語出聲:「這丫頭……雖是嬌懶敗家,倒也誤打誤撞,攢下了鄰里情分。」

  屋裡的鳳霞隔著窗紙,靜靜看著院中的一切,眼底掠過一絲淺淺笑意,依舊從容淡然,半點無邀功的意思。

  日頭漸漸偏西,時辰正好趕集。

  張嬸提起沉甸甸的竹籃,整理好衣襟,對著屋內淡淡喊了一聲:「我去鎮上一趟,換些米麵鹽巴,你在家好生待著,別再胡亂糟蹋東西了。」

  屋內無人應聲,卻也算默認。

  張嬸挎著滿滿一籃時蔬乾貨,腳步輕快,順著村口的土路往鎮上走去。

  山村風輕日暖,土路綿長。

  她一路走,一路心裡暗自盤算:小米能熬粥,紅棗能食補,青菜蔥姜夠家裡吃好幾日,餘下富餘的乾貨,還能在鎮上換些零錢。

  張嬸邊走邊笑,心底最後一點對鳳霞的怨懟煙消雲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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