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斜斜照進臨街的脂粉鋪子,木架上擺著各色瓷盒,胭脂、口脂、香膏,淡淡的花香混著油脂的氣息漫在屋內。
櫃檯上鋪著素色粗布,夥計垂手立在一旁。
鳳霞跟著劉軒踏進鋪子,一身素布長衫,紅紗依舊半掩著半邊臉頰。
這幾日自從布棚那樁事過後,兩人見面,氣氛總隔著一層說不清的隔閡。
劉軒雖依舊和她處著,可心底那道芥蒂,始終沒有散去。
「你只管揀喜歡的拿,不必省,算我的。」劉軒負手站在一旁,語氣依舊是往日的隨和,只是眼神時不時避開鳳霞的目光。
鳳霞目光掃過一排排精緻的瓷盒,指尖輕輕拂過盒面,最後拿起一隻小巧的白瓷罐,裡面是桂花口脂,膏體溫潤,聞著是清淺的桂花香。
「我便要這一罐就夠了。」她輕聲說道。
夥計連忙上前,正要把口脂包好。
鋪子門口傳來腳步聲,一個穿著長衫的年輕男子走了進來,是劉軒的同窗好友,張硯。
他一眼就看見櫃前的二人,臉上當即浮起戲謔的笑意。
「喲,阿軒,好巧,竟在這裡遇上你。」張硯目光來回落在鳳霞與劉軒身上,笑著打趣,「這位姑娘看著容貌出眾,莫不是你尋到的未來娘子?」
劉軒聞言,臉上頓時一僵,方才還從容的神色瞬間變得窘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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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下意識側過頭,飛快瞟了一眼身旁的鳳霞,見她垂著眼,面上看不出喜怒,心頭一陣慌亂。
張硯還在自顧自說笑,滿臉艷羨:「瞧這模樣,定是位冰清玉潔的黃花閨女,阿軒你好福氣。」
這話落進耳中,鳳霞握著袖口的手指驟然收緊,指節微微泛白。
她抬眼,靜靜地望向劉軒,等著他的回話。
劉軒喉頭滾動,心中那層難堪的念頭翻湧上來。
布棚里女醫說的那番話,此刻清清楚楚迴蕩在腦海。
他怕張硯追問,怕旁人知曉鳳霞的過往,更怕丟了自己的臉面。
他勉強扯出一個笑容,倉促應聲:「是的,正是。」
張硯哈哈大笑:「那可要恭喜你,往後可得好好待人家。」
劉軒勉強應付著友人的玩笑,可餘光瞥見鳳霞的臉色一點點冷下去。
他心裡明明知道這話是違心的,可話已經出口,再也收不回來。
張硯又閒談兩句,便笑著告辭離去,走出了脂粉鋪。
鋪子裡只剩下他們兩個人,夥計捧著包好的桂花口脂,站在一旁,識趣地退到了櫃檯後頭。
屋內一時安靜下來,只有窗外街上傳來隱約的市井喧鬧。
鳳霞緩緩抬起頭,紅紗之下,那雙眼睛略帶失望。
她沒有去接那罐口脂。
「劉公子。」她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方才你同你朋友說的話,我都聽見了。」
劉軒臉上的笑意盡數褪去,神色尷尬,侷促地往後退了半步:「鳳霞,方才是情急之下,我……」
「情急?」鳳霞淡淡打斷他,眼底漫上一層悲涼,「你心裡,當真就是這般想的。」
她往前半步,目光直直看向他:「你心裡清楚我的過往,卻當著旁人的面,謊稱我是黃花閨女。你覺得,我若是被別的男人沾染過,便不配做你的妻子,是嗎?」
劉軒被問得啞口無言,嘴唇動了動,卻說不出辯駁的話。
他心中確實藏著這份世俗的偏見,方才那一句應答,便是他心底最真實的想法。
「我明白。」鳳霞緩緩閉上眼,再睜開時,已然收起所有情緒,「你可以憐憫我,可以接濟我,可你打心底里,是嫌棄我的過去。」
她抬手,將那隻桂花口脂推回櫃檯之上。
「這口脂,我不要了。你的好意,我也受不起。」
劉軒急忙上前一步:「鳳霞,你聽我解釋,亂世之中,世人眼光本就刻薄,我只是不想旁人胡亂議論……」
「議論的是你,難堪的卻是我。」鳳霞搖頭,語氣決絕,「劉軒,你我之間,到此為止。往後不必再來尋我。」
說完,她不再看他臉上錯愕的神情,轉身便徑直走出脂粉鋪。
木門被她推開,又砰的一聲輕輕合上。
劉軒孤零零站在鋪子當中,望著空蕩蕩的門口,櫃檯上那罐桂花口脂靜靜躺著,桂花香依舊縈繞鼻尖,可方才的溫情,已經蕩然無存。
他伸手扶住櫃檯,心口沉甸甸的。
日頭漸漸西斜,河面泛著一層淡淡的金輝。
鳳霞從脂粉鋪出來,心裡堵得發悶,漫無目的地走到鎮子外的小河邊。
河水緩緩流淌,岸邊叢生著野草,風卷著柳絮飄落在她的肩頭。
方才脂粉鋪里劉軒那番話,像一根細刺扎在心上。
她沿著河岸慢慢踱步,腳下踩著鬆軟的青草,心頭亂糟糟的。
就在這時,河岸的老柳樹下,坐著一個衣衫灰舊的老婦人。
婦人頭髮花白,臉上溝壑縱橫,眼角帶著幾分狡黠,身邊擺著一個舊布包袱,看見鳳霞走近,便抬眼打量起她。
這便是鎮上人人私下議論的老巫婆,專做女子的營生。
不少女子被人破了身子,又想嫁個好人家,便會尋到她這裡。
老巫婆開口,聲音沙啞,帶著幾分哄誘:「姑娘,看你神色鬱郁,可是心裡有什麼煩心事?」
鳳霞腳步頓住,微微蹙眉,本想繞開走開。
老巫婆卻往前挪了挪身子,目光打量著鳳霞的模樣,看出她是個模樣周正的女子,輕聲說道:「我瞧你,是心裡裝著苦事。是不是為了身子的舊事,怕往後嫁不到好人家?」
鳳霞身子一僵,沒有說話,垂著眼看向潺潺河水。
老巫婆見她神色鬆動,便掀開腳邊的布包袱,裡面露出一小包用布裹好的東西,隱隱透著暗紅。
「我這裡有法子。」她壓低聲音,語氣蠱惑,「我給你一袋鴿子血。到了新婚夜裡,悄悄鋪在床單底下。待到夜裡落紅,旁人便會以為你是清白的黃花閨女。」
鳳霞猛地抬眼,看向那包東西,眼底滿是錯愕。
老巫婆繼續說道:「你模樣生得這樣好,若是用了這法子,往後便可以尋一戶有錢的人家。嫁過去吃穿不愁,不必再拋頭露面,風吹日曬擺攤梳頭,不用再受世間的苦。」
鳳霞的指尖不自覺攥緊,她何嘗沒有想過。
憑自己一雙手,在這亂世討生活,實在有些困難。
可一想到要靠著偽造的清白去騙取別人,她心底又生出一股抗拒。
她輕輕搖頭,聲音低沉:「不必了,我不要這個。」
老巫婆依舊不死心,往前又勸:「姑娘,你別執拗。這世道,女子的清白名聲,比什麼都要緊。你實話跟我說,難道你就不想往後安安穩穩過日子?靠自己掙飯吃,有多難,你心裡應當清楚。」
河風吹過,吹動她鬢邊散亂的髮絲。
鳳霞望著滔滔流動的河水,沉默許久。
她嘴上拒絕了老巫婆的鴿子血,可心底清清楚楚明白,老巫婆說的是實話。
她心中茫然起來,目光落在河面粼粼波光上。
「我知道日子難。」鳳霞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絲疲憊,「可拿虛假的名頭去換富貴,那樣得來的日子,就算過得富足,也不是我想要的。」
老巫婆見勸不動她,嘆了口氣,把布包又收了回去:「姑娘,你這般性子,將來怕是要吃更多苦頭。你好好想一想,若是哪天改了主意,還可以再來尋我。」
鳳霞沒有應聲,轉過身,不再看那老巫婆,沿著河岸繼續往前走。
河水嘩嘩作響,落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