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院喜酒喧囂徹底死寂,只剩紅燭噼啪燃著殘火,映著一室荒唐空落。
鄰里鄉親圍在院門口,交頭接耳。
他僵站在空蕩蕩的婚房裡,心裡最後一點歡喜徹底沒了。
身家性命換來的親事,一場喜酒未畢,人就這麼被人連夜拐走,落得全村看笑話的下場。
憑什麼?
憑什麼他掏心掏肺、傾盡所有,換不來半分安穩?憑什麼鳳霞次次逃、次次棄他於狼狽絕境?
一股瘋魔的執拗瞬間衝上頭頂,壓垮了所有理智。
王大壯猛地轉身,猩紅著眼,步子踉蹌卻決絕,直直衝出婚房。
「大壯!你去哪!」大壯娘見狀心頭大慌,連忙追上去。
只見他直奔隔壁養馬的村民家,不管夜深人靜,用力拍打著院門,嗓音沙啞瘋狂:「叔!借我馬!借你那頭最壯的大馬!急用!」
夜裡寂靜,拍門聲哐哐震響,格外刺耳。
鄉里人家厚道,聽見動靜開門,聽聞前因,看著他通紅癲狂的模樣,不敢多勸,只得牽出家裡最健壯的大馬。
韁繩入手的一刻,王大壯心頭燃起最後一絲執念:能追上!一定能追上!
只要把人抓回來,只要把鳳霞帶回來,今夜的荒唐就能圓回來,他所有的付出就不算白費!
他攥緊韁繩,翻身上馬,正要揚蹄衝出村口。
一道蒼老沉怒的吼聲驟然炸響。
「你給我下來!」
大壯爹快步衝上前,死死拽住馬的轡頭,鬚髮微顫,臉色鐵青,滿眼皆是失望與寒心。
老舊的布衣被夜風吹得翻飛,他死死抵著馬頭,不讓馬匹挪動半分。
王大壯俯身,雙目赤紅,語氣急躁又偏執:「爹!你放開我!我要去追!」
「追什麼追!」大壯爹氣得胸口劇烈起伏,字字沉重,帶著看透一切的疲憊,「人的心不在你這,你追回來又能如何?!」
「今夜是用手段強留的人,本就不光彩!人家鳳霞本就萬般不願,是我們家糊塗、是我們強求!如今她走了,是情理之中!」
一旁的王大壯早已被不甘沖昏頭腦,半點道理聽不進去。
「情理?我講情理,誰跟我講情理?!」
他紅著眼眶,聲音嘶啞崩潰,積壓多日的委屈、憋屈盡數爆發:
「我花光家裡所有積蓄,替她抹平牢獄官司!我跪在沈家門前低三下四、受盡折辱!我賭上家底、賭上臉面,就求一個相守!」
「我什麼都給她了!憑什麼她說走就走?憑什麼我要落得人財兩空、被全村恥笑的下場!我不甘心!」
「不甘心也得咽下去!」大壯爹厲聲呵斥,手上力道死死攥著韁繩,「強扭的瓜不甜!靠算計、靠強求留住的人,留得住身,留不住心!」
「你今夜追上去,鬧得人盡皆知,傳出去就是我們王家強逼民女、強人成親!有理變沒理,往後你在村里、在鄉里,一輩子抬不起頭!」
老人家活得通透,一場荒唐婚事,到此止損已是萬幸,再追,便是錯上加錯,禍事無窮。
可王大壯早已偏執入魔,根本聽不進半句規勸。
「我不管!我什麼都不管!」
他狠狠掙動韁繩,馬匹受驚,原地刨蹄嘶鳴。
「我只要她回來!我付出的一切,不能就這麼打水漂!」
一旁的大壯娘急得眼淚直流,連忙衝上來,死死抱住兒子的胳膊,苦苦拉扯哀求:
「大壯啊我的兒!聽你爹一句勸!別追了!天黑路遠,夜裡山道兇險,你一個人出去出事咋辦?」
「人走了就走了,咱們認栽!家底沒了可以再掙,臉面丟了可以再撿,你人不能出事啊!」
「認栽?」
王大壯低頭看著拉扯自己的爹娘,眼底一片悲涼又執拗。
「我怎麼認栽?」
他這輩子,就想娶鳳霞,如今不可能實現了,他如何甘心認輸?
「娘,你放開我!」
他猛地用力掙開母親的手,力道極大,直接將瘦弱的大壯娘晃得踉蹌後退兩步。
趁著爹死死拽住轡頭失神的瞬間,王大壯狠下心,揚手狠狠一抽馬鞭!
「啪!」
脆響劃破夜色,壯馬受痛,猛地揚蹄往前一衝!
大壯爹年邁力弱,被巨大的衝力帶得連連後退,手上的韁繩直接脫手。
「逆子!你今日敢踏出這個門,往後就別認我這個爹!」
老人氣得渾身發抖,痛心疾首,吼聲滿是絕望。
王大壯背脊一僵,卻沒有回頭半分。
他死死咬緊牙關,俯身貼在馬背上,雙腿夾緊馬腹。
「爹,恕兒子不孝!這一次,我必須追!」
話音落罷,馬蹄踏碎夜色,噠噠巨響驟然遠去。
烈馬載著瘋魔偏執的青年,衝破村口夜色,順著黑漆漆的官道,朝著劉軒與鳳霞逃離的方向,疾馳追去。
身後,王家小院燈火殘搖,紅燭將熄未熄。
滿院賓客早已散去,只剩老兩口站在空蕩蕩的院心,望著漆黑深遠的夜色,滿心蒼涼,無盡唏噓。
夜色漆黑如墨,鄉間官道蜿蜒曲折,兩側是黑壓壓的山林,夜風卷著刺骨的涼意,呼呼灌進衣襟。
劉軒騎著黑馬,穩穩將鳳霞護在身前,馬蹄輕快,一路朝著鎮外大道疾馳。
鳳霞緊緊攥著身前衣襟,暗紅的嫁衣被夜風吹得獵獵作響。
逃離王家的惶恐尚未褪去。
可身後,急促又密集的馬蹄聲,正由遠及近,步步緊逼,帶著不顧一切的瘋魔。
劉軒眉頭驟然擰緊,勒緊韁繩,黑馬猛地頓住蹄步。
他回頭望去,沉沉夜色里,一道快馬黑影衝破夜幕,轉瞬便追至近前。
是王大壯。
他騎著村里最壯的大馬,滿頭大汗,鬢髮凌亂,雙目猩紅可怖,一路狂奔追趕,胸口劇烈起伏,眼底是毀天滅地的偏執與不甘。
兩匹馬一前一後,死死對峙在空曠的山道中央。
前路被徹底堵死。
王大壯猛地勒馬駐足,大馬揚蹄嘶鳴一聲,震得山林簌簌落響。
他死死盯著馬背上相依的兩人,心口的恨意與委屈瞬間炸裂。
月光透過雲層縫隙落下來,照亮他慘白癲狂的臉。
「鳳霞。」
他開口,嗓音沙啞,死死鎖定身前女子,「你下來。」
鳳霞身子一僵,下意識攥緊衣角,往劉軒身後縮了縮,眼中滿是驚懼與抗拒。
劉軒側身將她護得嚴實,沉眸看向王大壯,語氣冷靜克制:「王大壯,姻緣強求不得。你費盡心思逼婚本就不義,她心不在你身上,強留無用,何必步步相逼?」
「無用?」
王大壯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低低狂笑一聲,笑聲里全是悲涼瘋癲。
他猛地抬手,從腰間拔出一把磨得鋒利的砍柴短刀,冰涼的刀刃直接抵在了自己的脖頸大動脈上。
寒光森森,貼著溫熱的皮肉,只要稍稍用力,便是血盡人亡。
這一舉動,瞬間驚得鳳霞渾身發抖。
夜色死寂,只剩風聲呼嘯。
王大壯眼神空洞又偏執,死死盯著馬背上的鳳霞:
「我不管什麼強求不義。我問你最後一次,鳳霞,你下不下來?」
「你今日若是執意跟著他走,踏出這一步。」
他指尖微微發力,刀刃瞬間嵌進皮肉,滲出細細一絲血珠,觸目驚心。
「我王大壯,今日就死在你面前。我傾盡所有護你、救你、待你,最後落得人財兩空、一無所有,這條命,也沒必要留著了。」
「我這條命,是因你而瘋,因你而毀。你走,我死。你選。」
瘋了。
他是真的瘋了。
鳳霞瞳孔驟縮,看著他脖頸上刺眼的血跡,心口驟然一緊,渾身冰涼。
她不怕王大壯的糾纏,可她怕一條鮮活的人命,因自己而沒。
劉軒見狀面色驟沉,出聲勸阻:「王大壯,你糊塗!拿性命要挾女子,算什麼男兒擔當!你放下刀,有事好說!」
「沒什麼好說的!」
王大壯紅著眼嘶吼,刀刃又深了幾分,脖頸的血絲愈發清晰:「我只要她!我只要鳳霞回來!今日她不回頭,我立刻死在這山道上!」
他死死盯著鳳霞,目光偏執又悲苦:「鳳霞,我從未害過你半分!我傾家蕩產救你出牢獄,放下所有尊嚴護你周全,我哪裡對不起你?你為何非要這般絕我後路?」
夜風凜冽,吹得三人衣袂翻飛,山道對峙,寸步難行。
鳳霞看著抵在他脖頸的鋒利短刀,看著那刺目的血色,眼眶瞬間通紅。
她咬著唇,指尖冰涼,渾身止不住發顫,最後,終於緩緩鬆開了攥緊的衣角。
她抬起眼,看向身前護著她的劉軒,聲音帶著哽咽的無力:「劉公子……我下去。」
劉軒心頭一痛,連忙回頭:「鳳霞,別被他脅迫,他不敢真的……」
「他敢的。」
鳳霞搖了搖頭,淚水無聲滑落,滿是無奈與絕望。
「他已經什麼都沒了,沒什麼不敢的。我不能讓他死在這裡。」
話音落下,鳳霞忍著滿心委屈與不甘,小心翼翼掀開嫁衣裙擺,身形微顫,從馬背上緩緩翻身下馬。
雙腳落在冰涼的山道土地上,她站直身子,望著對面瘋魔偏執的男人,聲音沙啞無力:「王大壯,我下來了。你把刀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