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過招待所簡易卻潔淨的窗欞,灑在玖恩臉上。他慵懶地翻了個身,臉頰蹭著身下絲滑柔軟的被子,忍不住嘖嘖兩聲。這待遇,擱以前真是想都不敢想。
他玖恩,作為走私艦艦長,在起義軍地盤向來是「貨卸人走」,絕不多留一刻,能有個硬板床歇腳就算對方客氣了。哪像現在,不僅留宿,還給安排了招待所里最舒適的客房,這被子柔軟得像是能把人陷進去。
他眯著眼,享受著這難得的安逸。心裡跟明鏡似的:這哪是給他玖恩的面子,這全是託了水淼的福。外人看來,他救了水淼兩次,是天大的恩情。可玖恩自己心裡門兒清,遇見水淼,才是他走了大運。從普魯星的火螂蟲生意,到這次……也不知道以後會給他什麼樣的機會?!
正美滋滋地想著要不要再賴會兒床,個人光腦就瘋了一樣震動起來,屏幕上跳動著副手喬迪那張焦急的臉。
「艦長!醒了沒?天大好消息!」喬迪的聲音因為興奮而有些變調。
玖恩帶著濃重的起床氣:「吵什麼吵!最好真有什麼要緊事,不然等回了艦上,看我怎麼收拾你!」
「什麼?!」玖恩一個鯉魚打挺從床上彈起來,那點睡意瞬間煙消雲散,他一把拉開房門,彷佛喬迪就站在門外,「當真?!貨都裝艦了?」
「千真萬確!貨艙都清點完了,就等您登艦,咱們隨時能啟航!照這個折扣和補給速度,算算時間,今年說不定能多跑兩趟暴利航線!」喬迪的聲音充滿了對未來的憧憬。
「走走走!立刻……」玖恩話說到一半,「等等!你先回艦上做好所有出發準備,我隨後就到!」
喬迪愣了一下,但還是應道:「是!艦長!」
掛斷通訊,玖恩快速洗漱整理。生意要緊,但於情於理,走之前得跟水淼道個別。這次一別,宇宙茫茫,下次再見不知是何年何月了。
他在基地里轉了一圈,想找人問問,發現自己也不認識人。正當他納悶時,一個熟悉的聲音叫住了他。
「找水淼?」
玖恩回頭,看見薛景星正站在不遠處,臉上帶著一絲瞭然的笑容。普魯星一別,沒想到如今在這起義軍的大本營又碰上了,命運真是奇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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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薛長官,知道她去哪兒了嗎?這怎麼說不見就不見了?」玖恩問道。
薛景星走上前,壓低了聲音:「她身體還需要恢復,這邊基地環境嘈雜,也不夠安全,路帥安排她去了一個更安靜的地方休養了。」他這話半真半假,休養是真,但更重要的是執行絕密的農業項目。
玖恩點點頭,碰不到人,他也沒有辦法了,灑脫地揮揮手:「得,那我就不打擾了。替我帶個好。」他轉身欲走,卻被薛景星叫住。
「玖恩,」薛景星的神色變得鄭重,「這次,真的多謝你了。」
玖恩哈哈一笑:「行了,之前的生意,你沒少給我行方便,大家互惠互利。走了!」
薛景星沒有說錯。此刻的水淼,早已不在回聲主基地。就在玖恩沉浸在柔軟被褥中時,她已被一支秘密小隊護送,抵達了位於更後方、守衛極其森嚴的新農業實驗基地。
這裡的條件遠比回聲基地艱苦,幾乎是從零開始。但每個人的眼中都燃燒著火焰。糧荒是懸在起義軍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時間緊迫到以分秒計算。
路南方幾乎耗盡了目前能調集的所有相關人才——植物學家、生態學家、基因工程師,儘管人數屈指可數,設備也簡陋得可憐。而水淼,毫無疑問地成為了這個臨時拼湊起來的精英團隊的核心。
她不僅是唯一接觸過、培育過、甚至品嘗過那野生稻種的人,她的價值更在於那無法被任何理論替代的、根植於實踐的直覺和經驗。她帶來的不僅是種子,還有在運輸艦上記錄的寶貴數據,以及……深埋在她記憶深處、來自另一個世界的、一整套關於水稻種植的古老智慧。
「這裡的土壤pH值偏高,需要用有機酸中和,這個試劑不合適,會燒根。」
「光照模擬是關鍵,阿塞星原始森林的林隙光,柔和卻充足,補光燈的色譜和光照周期必須精確模擬這一點。」
「水!見干見濕,保持濕潤但不能漚根,它們的根系需要呼吸……」
水淼穿梭在剛剛開墾出的試驗田埂上,語氣堅定,條理清晰。她對身邊那些原本研究外星高等植物、此刻卻對這「原始作物」有些無從下手的科學家們說著自己的見解。她沒有藏私,挽起袖子,親自下到田裡,示範如何播種、間距多少、覆土多深。
她的動作流暢而自然,彎腰的弧度,手指插入泥土的力度,都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韻律感,彷佛她生來就該與土地為伴。那一瞬間,她恍惚以為自己回到了魂牽夢縈的故鄉,置身於一片充滿生機的碧綠水田。
起初,幾位科班出身的專家對她的「土辦法」還將信將疑,但很快,隨著原先的種子長成了綠苗,那充滿生機的顏色征服了所有人。
綠油油的秧苗被懷著敬畏的心,小心翼翼地插入精心調理過的水田中。日復一日,水淼和整個團隊都守在田邊,觀察、記錄、調整。焦慮和期待混雜在空氣中,比基地外稀薄的大氣更讓人喘不過氣。
當第一株稻苗顫巍巍地抽出一穗細小的稻花時,整個基地幾乎沸騰了!路南方和薛景星等人聞訊趕來,站在田埂上,望著那一點微小的綠色,眼神灼熱,彷佛已看到了未來金色稻浪翻滾、撫平所有饑饉的景象。
然而,就在這片微小希望悄然萌發的同時,遙遠的阿賽星卻迎來了徹底的終結。這顆曾經生機勃勃的星球,在聯邦無休止的汲取下早已千瘡百孔,衰敗不堪。
聯邦勘探飛船在其深層地殼中,發現了一種更為驚人的存在——被命名為「永生花」的奇特植物孢子,初步研究表明其提取物能顯著延緩細胞衰老。
在追逐永生的資本巨頭眼中,它的價值遠超虛無縹緲的、解決糧食問題的可能性。但是開採「永生花」,意味著要對阿賽星進行毀滅性的地質改造,整個星球生態系統將蕩然無存。
議會裡的爭吵尚未得出結果,一場「意外」的礦難事故——一家背景深厚的礦業公司「操作失誤」引發了地核穩定器的過載爆炸——便搶先做出了選擇。
新聞輕描淡寫:「阿賽星因地質結構不穩定,發生罕見大規模地殼變動,已不適合居住與科研。聯邦深感遺憾,並已成功撤離所有駐留人員。」
一場徹頭徹尾的、貪婪驅動的謀殺,被粉飾成了一場自然的悲劇。阿賽星,連同它上面無數尚未被認知的物種、那些被視為雜草的原生植物、以及可能蘊藏著的其他希望,在驚天動地的爆炸和連鎖災難中,化為了環繞恆星的一圈破碎塵埃帶。
消息傳到秘密農業基地時,豐收的喜悅蒙上了一層沉重的陰霾。
「他們……竟然為了一己之私,毀滅了一個星球?!」薛景星一拳砸在牆上,聲音因憤怒而顫抖。他從未如此清晰地認識到,自己選擇的道路是何等正確,又是何等必要。
路南方面色沉鬱,眼神中藏著風暴:「長生……比起無數人的生存希望,他們更在乎少數人的長生。」
水淼沉默著,心情複雜,她想起阿賽星上的叢林,想起她最初發現野生稻的那條溪邊。那股鬱結於胸的悲憤最終化為一聲嘆息,她拿起兩把嶄新的鐮刀,遞給路南方和薛景星。
「算了,不想這些了。來吧,親手割下第一批稻子,嘗嘗我們用雙手種出的未來。」
金黃的稻穗沉甸甸地垂下頭,散發著清新的穀物香氣。路南方學著水淼的樣子,生疏卻鄭重地割下一束稻穀,感受著那紮實的重量和飽滿的顆粒,由衷地感嘆:「真好。」象徵性的體驗過後,大型收割機械轟鳴著開進田間。
看著稻穀被吞入,吐出白花花、散發著溫熱氣息的大米,水淼忍不住將雙手插入米堆中,感受著那細膩溫暖的觸感和沁人心脾的米香。在這一刻,漂泊的靈魂彷佛終於找到了錨點,一種前所未有的踏實感包裹了她。
這次豐收雖未能徹底解決糧荒,卻極大地緩解了起義軍控制區內未來兩個月的糧食壓力。穩定的供給是民心的壓艙石。路南方的腰杆子終於挺直了。
很快,新型營養劑開始在各個基地和建設工地替代原本單調乏味、營養不均的舊型號。
瞭望基地,一個新的農業基地正在擴建。一天的辛苦勞作後,工人們排著長隊,憑工分領取當日的報酬——新型營養劑。
「咦?今天換新口味了?」一個滿臉灰塵的工人接過管子,好奇地打量。
發放點的管事不耐煩地催促:「有的吃就不錯了!快點,後面還很多人等著!虹膜掃描,確認領取!」
工人訕訕地笑了笑,走到一邊,迫不及待地擰開蓋子嘗了一口。「嗯?」他眼睛一亮,味道竟然出乎意料地不錯,帶著一種樸實的香氣。
他三兩下吃完,咂咂嘴,意猶未盡。雖然還想再吃一管,但還是小心翼翼地將剩下的收好。這活兒不是天天有,得攢著應對不時之需。而且……他摸了摸肚子,這新營養劑吃下去,和以前的那些不一樣,總覺得肚子裡真的有了東西,不再餓得慌了。
幾乎在同一時間,這種新型營養劑也出現在了聯邦情報機構長官的辦公桌上。
與此同時,起義軍新的營養劑也第一時間被送到了聯邦情報機構手中。「這東西是他們自己弄出來的?」
機構的長官搖晃著這一管營養劑,「我們對他們的原料不是已經全面封鎖了嗎?就連最便宜的豆米都不允許運出去一顆,他們拿什麼做?!」
「據情報所說,他們用的是一種叫做『大米』的東西,這也是他們自己起的稱呼,怎麼發現這種新作物的目前還不清楚,但是根據研究院對這管營養劑的研究,的確是能吃的,營養比豆米之類的也更高!」
得到確定的答案,這長官的臉色就不好了,他們能夠接受起義軍半死不活的樣子,因為他們知道,只要握住糧食的命脈,起義軍遲早滅亡,但是現在他們居然有了新的作物,這就會讓當前的局勢徹底失衡,尤其是他們也缺糧的情況下。
「不惜一切代價,將這背後的東西挖出來!」
試驗田的成功和新型營養劑的推廣,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在起義軍控制區內外都激起了層層漣漪。內部的士氣得到極大提振,而外部的壓力也驟然增大。
路南方預判的沒錯,聯邦絕不會坐視起義軍獲得糧食自主權。農業基地的安保等級提升到了最高,但研究和生產需要人手,人員的流動和增加不可避免。
水淼作為項目的靈魂人物,她身邊匯聚了越來越多的人,有原本基地的研究員,也有從其他投誠區域抽調來的農業專家。
卡爾就是其中之一。他擁有聯邦頂尖農業學府的背景,談吐優雅,專業能力出色,提出的幾個關於土壤微生物群改良的建議甚至讓團隊裡的其他專家都點頭稱讚。
他對待工作勤懇認真,經常加班到深夜,而且對水淼表現出非同尋常的敬佩和……熱情。這種熱情讓水淼感到一絲不適。
她並非妄自菲薄,但她很清楚自己的魅力點在哪裡——是泥濘的田埂和枯燥的數據,絕不是能讓一個英俊又背景優越的男人如此快速產生愛慕之情的容貌或性格。
水淼內心的警惕性,讓她對過分熱情的人總保留一分審視。哪怕現在在她身邊的人都已經經過層層篩選了。她不是那種會將時間浪費在猜測上的人,對於懷疑,她直接聯繫了薛景星,跟他提了卡爾這麼個人。
「那你懷疑的依據呢?」薛景星自然相信水淼,不過多問幾句更了解一點情況。
「嗯……他對我一見鍾情算不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