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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3章 五十年代吃飽喝足

2026-09-05 12:40:42 作者: 雲少俠的劍

  電影拍完,水淼風塵僕僕地踏進家屬院,還沒等她喘口氣,王嬸那極具穿透力的大嗓門就像個高音喇叭似的響了起來:「哎呦!咱們的大作家回來啦——!」

  這一聲吆喝,好比往滾油鍋里滴了滴水,整個家屬院瞬間就炸開了鍋。正是晚飯光景,家家戶戶都端著碗在外頭邊吃邊閒聊,一聽這消息,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立刻端著碗筷,呼啦啦地全涌到了水淼家門口的小院裡,圍得里三層外三層。

  碗裡的紅薯粥冒著熱氣,就著鹹菜疙瘩,大伙兒的眼睛卻都亮晶晶地瞅著水淼,充滿了好奇與熱情。

  「水幹部,快給咱們講講,那電影是咋拍的?是不是真得找個山頭,再打一仗?」

  「就是就是!那些演小鬼子的,真能乖乖配合咱們『死』一回?聽著都稀奇!」

  「這又是寫書又是拍電影的,肯定沒少掙錢吧?大作家,你這回可是發了!」

  前面幾個問題,水淼還笑吟吟地回答,可最後那個關於錢的問題,直接讓她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她有點破防了。

  哪有什麼一夜暴富的神話?她心裡苦笑,在這個1991年《著作權法》都還沒影兒的年代,所謂的「版權費」,更像是一種象徵性的鼓勵。

  電影製片廠要改編作品,給作家的這筆錢,名目上不叫「版權費」,而是叫「稿酬」或者「創作補助」。

  說白了,這是國家對作者勞動的一種認可和獎勵,跟市場價值、商業回報基本不沾邊。她作為原作者,又前前後後參與了劇本的討論和修改,最後到手的,是兩百三十六塊八毛三分錢,另外還有縣裡宣傳部、文化館給的一些糧票、布票之類的補助。

  「哎呦,那……那確實是少了點。」人群里有人小聲嘀咕。可不是嘛,現在文化館剛轉正的小幹事,一個月工資都有五十六塊呢。水淼這忙活了好一陣子,滿打滿算,一個月也就合八九十塊錢,對於她這名氣來說,真不算多。

  「嗐!這哪是錢多錢少的事!」立刻有人高聲反駁,彷佛覺得談論錢玷污了這事的崇高性,「拍電影啊!光宗耀祖的大好事!擱我,不要錢都樂意干!」

  根本不需要水淼自己這個當事人參與話題,鄰居們就著鹹菜,喝著稀飯,已經你一言我一語地從水淼的收入,爭到了國家文化政策,最後甚至扯到了國際形勢,話題像脫韁的野馬,拉都拉不回來。

  大人們在高談闊論,孩子們可對這些沒興趣。一群小蘿蔔頭早就擠到了水淼身邊,眼巴巴地望著她。安國更是像個小樹袋熊,死死抱著媽媽的大腿,宣示主權:「不許你們抱!這是我媽媽!」

  「好了好了,都有份。」水淼被孩子們逗笑了,彎腰從隨身帶的、有些磨損的公文包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個油紙包。打開一看,裡面是花花綠綠的水果糖。

  就是那種經典的玻璃紙糖,圓溜溜的,糖體透明,有橘子、檸檬、香蕉各種味道,漂亮的糖紙在夕陽下閃著誘人的光。

  「來,排好隊,一人三顆。」水淼話音一落,孩子們雖然興奮,卻都聽話地排起了小隊。到底是文化館家屬院的孩子,平日裡家教都不錯。

  等到所有孩子都分到了糖果,一群小孩子立刻像得了寶貝的小麻雀,呼啦啦地撒歡跑開了,跑遠了還能聽到安國得意洋洋的喊聲:「今天我當將軍!糖紙都歸我收集!」愣是連方滿福都喊不住他吃飯。

  這年紀的孩子,無憂無慮,幾張糖紙都能讓他們開心半天。

  「媽……」屋裡,盛華猶豫著叫了一聲,帶著頌華都覺得氣氛有點不對勁,躲在姐姐身後,看看她又看看媽媽,覺得這中間有事。

  「先吃飯吧。有什麼話吃完再說。」還是方滿福打了圓場。

  盛華這孩子,在家屬院是出了名的。鄰居們都誇她,完美繼承了她母親那股不服輸的聰慧勁兒。

  上學晚,基礎差,卻硬是憑著一股狠勁,成了學校里名副其實的「跳級生」,功課門門拔尖,尤其是數理邏輯,連老師都誇她「靈光」,硬是從一個大齡小學生,一路跳級成了年齡最小的初中生。

  自從她來家屬院之後,就成了所有家長口中「別人家的孩子」。她性子沉穩,不苟言笑,其他調皮的孩子見了她,就像老鼠見了貓,立馬規規矩矩的。甚至有家長嚇唬孩子都說:「再不聽話,就請盛華姐姐來給你輔導功課!」保准孩子立馬乖乖坐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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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水淼一直為女兒的獨立和主見感到驕傲,可如今,她卻因為這過強的「主見」發了愁。


  以盛華的成績,按水淼內心最真切的期盼,自然是希望她能順順噹噹地讀高中,考大學,去更廣闊的天地里汲取知識,施展才華。

  她自己是靠文字改變了命運,但她更深知,在這個百廢待興、求賢若渴的年代,系統性的高等教育所能賦予一個人的視野、底蘊和未來的可能性,是任何「速成」路徑都難以比擬的。

  然而,盛華卻有自己的想法。吃完飯,水淼特意叫了女兒到自己的小書房整理堆積如山的讀者來信,想找個機會,不著痕跡地聊聊未來的打算。

  沒想到,她還沒想好怎麼開口,盛華一邊利落地將信件分類,一邊頭也不抬,語氣平靜卻堅定地開了口:「媽,我打算報考京城的商學院附屬中專部,就設在省里。」

  水淼整理信件的手一頓,抬起眼,目光落在女兒身上。昏黃的檯燈光線給盛華稚氣未脫的側臉鍍上了一層柔光,可那雙酷似自己的眼睛裡,卻閃爍著不容置疑的決絕。

  「為什麼這麼決定?」水淼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像尋常聊天,「你的成績,考縣一中完全沒問題。好好念下去,將來就是北大、復旦,也未必不能搏一搏。」

  「媽,我知道。」盛華放下手中的信箋,轉過身,正對著母親。她抿了抿嘴唇,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可是,考上中專,就是國家幹部的身份了。三年就能畢業,一畢業國家就包分配工作,能拿工資,能轉城市戶口。」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些,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疼惜,「我看您寫作辛苦,經常熬夜。奶奶年紀也大了,頌華和安國以後用錢的地方也多……我想早點工作,為家裡分擔一點。而且,」

  她抬起眼,目光清亮地看向水淼,「現在國家不是正鼓勵發展中等專業教育,培養技術人才嗎?我覺得學財經,將來在財政方面為國家建設出力,也挺好的。」

  水淼看著女兒,一時語塞,她理解盛華的選擇。任何選擇都脫離不了時代的大背景。如今,國家剛剛完成社會主義改造,第一個五年計劃正如火如荼,各行各業都急需大量有文化、懂技術的基層幹部和業務骨幹。中等專業學校正是在這種背景下蓬勃發展起來的「黃金捷徑」。

  考上中專,意味著迅速獲得「幹部身份」,端上「鐵飯碗」,實現從農村到城市的關鍵一躍。對於無數普通家庭,尤其是像他們這樣雖有名氣但並無深厚根基的家庭來說,這無疑是一條看得見、摸得著的「康莊大道」。

  許多成績優異的寒門學子,都將考取中專作為改變命運的首選,其熱門程度和競爭激烈程度,甚至超過了前景看似更遠大、實則充滿不確定性的高中——大學路徑。

  水淼看著女兒那雙充滿主見的眼睛,知道她並非一時衝動。這孩子,過早地體味到了生活的重量,哪怕知道現在家裡經濟條件已經改善,她內心深處那種渴望儘早獨立、掌控自己人生的安全感,是母親提供的優渥生活無法完全給予的。

  強行讓她按照自己規劃的「陽關道」走,或許只會適得其反。時代的浪潮裹挾著個人的選擇,有時候,現實的考量重於理想的藍圖。這就像後世,為什麼海關、警察學院這類學校分數居高不下,不也是圖個畢業後的穩定前程嗎?

  想到這裡,水淼心裡那點執念,忽然就鬆動了。她最終輕輕嘆了口氣,伸手,溫柔地將女兒額前一縷有些倔強的碎發別到耳後,聲音柔和了下來:「盛華,你真的想清楚了嗎?如果是考慮家庭負擔,你知道,這完全不是問題。媽媽有能力讓你們姐弟三個,都無憂無慮地讀書、成長。你不該主動背上這樣的包袱。」

  「媽,我想清楚了。我不後悔。」盛華重重地點頭,眼神沒有絲毫游移,反而因為母親的鬆口而亮了起來,「早點工作,早點獨立,我覺得踏實。我們班好幾個成績好的同學,目標都是中專呢。」

  望著女兒年輕而執拗的臉龐,水淼知道,是時候放手了。她點了點頭,唇角扯出一抹釋然,卻又帶著些許複雜情緒的笑意:「好,既然你想清楚了,媽支持你。要考,就考最好的那個!」

  「謝謝媽!」盛華臉上瞬間綻放出燦爛的笑容,像卸下了千斤重擔,猛地撲過來,用力地抱住了母親。水淼回抱著女兒已然開始抽條、變得單薄卻充滿力量的身體,心裡那點遺憾像淡淡的霧氣,雖未完全散去,卻被女兒發自內心的喜悅和堅定沖淡了許多。孩子長大了,終究有自己的路要走。

  就在盛華全身心投入到緊張的中專備考複習中時,電影《歸山》的後期製作也接近了尾聲。謝思宇導演來信,告知影片已順利通過審查,定於暑期在全國公映。

  上映那天,縣裡唯一的那家「人民電影院」門口,簡直比過年趕大集還要熱鬧。


  巨大的紅色宣傳畫貼滿了牆壁,畫上是主角那張飽經風霜卻目光如炬的特寫,下方「根據水淼同名小說改編」、「北京電影製片廠榮譽出品」的字樣格外醒目,透著一種權威和榮耀。

  買票的隊伍從那個小小的售票窗口一直蜿蜒到街角,拐了個彎還看不見尾。對於文化生活相對匱乏的人們來說,看電影本身就是一項頂時髦、頂熱鬧的娛樂活動,更何況這還是寫自己縣裡人的故事,那必須得支持!

  「快看!真有水幹部的名字!咱們縣真出了個作家,還拍成電影了!」

  「聽說是在北邊靠山公社那邊取的景,我娘家表姐就是嫁到那村的,表姐夫還被拉去演了個民兵呢,說可有意思了!」

  水淼帶著穿戴一新的方滿福老太太、興奮得小臉通紅的幾個孩子,還有特意從鄉下趕來的二哥二嫂一家,被人群裹挾著,走進了喧囂的電影院。

  影院裡的燈光「啪」地一聲暗下,整個世界彷佛都安靜了下來。一束強烈的光柱從後方投射到巨大的白色銀幕上。

  片頭是激昂的進行曲和閃閃發光的京城電影製片廠工農兵塑像廠標。電影是黑白的,畫面的顆粒感略顯粗糙,偶爾因為膠片磨損會出現細微的閃爍和劃痕,音響也是單聲道的,帶著這個時代特有的、略顯沉悶的嗡鳴,時不時還夾雜著一兩聲電流的「滋啦」聲。

  但這些技術上的局限,絲毫無法減弱影片所帶來的、直擊心靈的震撼。

  當水淼筆下那鬱鬱蔥蔥的山林、險峻的峭壁以真實的、流動的影像呈現在眼前時;當寂靜中突然響起的槍聲尖銳地劃破夜的寧靜時;當戰士們穿著打滿補丁、浸滿汗漬的軍裝,臉上帶著硝煙的污黑和視死如歸的堅毅,高喊著發起衝鋒時……整個影院裡鴉雀無聲,只剩下膠片轉動時「噠噠」的機械聲和人物低沉或激昂的對白。

  水淼用文字構建的那個世界,活了過來,以一種更直接、更粗糲、也更富有衝擊力的方式,重重地撞擊著每一位觀眾的心靈。

  方滿福老太太緊緊抓著水淼的手,粗糙的手心裡全是汗,嘴裡無意識地喃喃著:「這……這人咋真能動呢……跟活的一模一樣……」她完全被這「活」過來的故事給震懾住了,渾濁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銀幕。

  影片推向高潮,主角為了給大部隊爭取機會,毅然犧牲了自己阻擋了敵人的進攻。

  謝思宇導演最終尊重了水淼在原著中的處理,沒有安排那種「光明的尾巴」,鏡頭悲壯而克制地定格在主角犧牲後,那被鮮血染紅了一角的嶙峋山崖,以及遠處天地相接處,那輪正衝破黎明前最後黑暗的、磅礴初升的朝陽上。

  悲愴而雄渾的背景音樂轟然響起,如潮水般漫過整個影院。銀幕暗下,影院裡先是一片死寂,彷佛所有人都被那悲壯的犧牲攫住了呼吸。

  隨即,低低的、壓抑的啜泣聲從各個角落響起,此起彼伏,最終,匯成了熱烈的、經久不息的掌聲!這掌聲,是給銀幕上那位有血有肉的英雄的,也是給千千萬萬為了新中國獻出生命的烈士的,或許,也是給能將這一切記錄並呈現出來的創作者的。

  水淼坐在黑暗中,望著銀幕上緩緩上升的演職員表,眼眶陣陣發熱。哪怕經歷了許多,她的心依舊為這種最質樸、最崇高的犧牲精神而震顫。



  《歸山》上映後,引發了巨大的社會反響。國家報紙、省報、地區報紙上都刊登了讚揚的影評,稱其「深刻反映了革命鬥爭的艱苦卓絕,成功塑造了有血有肉的人民英雄形象,是革命歷史題材創作的一次成功實踐」。

  讀者的來信再次如雪片般飛來,除了表達對故事的喜愛,更多了對電影藝術的驚嘆和對英雄的崇敬。

  謝思宇導演也興奮地來信,說影片拷貝需求量大增,預計將在全國範圍內長期放映,甚至已經被推薦,有可能作為「優秀影片」角逐今年的國家級大獎。

  水淼的名字,隨著電影《歸山》的熱映,從文學圈的小有名氣,真正走向了更廣闊的公眾視野,成為一種文化現象。

  而在家裡,水淼將那張寫著「兩百三十六塊八毛三分」的匯款單裝進一個信封,這是如同往常一樣要捐給烈士子女,現在的她資助的孩子比之前更多了,已經達到三十二人了。就連軍委會的都怕水淼入不敷出。

  「放心,我會量力而行的。我也願化文字為泉眼,引涓流慰英魂。雖無汪洋之勢,但求潤澤山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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