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命運終究還是沒有眷顧他,幾個小時後,手術室的指示燈熄滅,醫生推門走了出來,看見始終守在門口的少年,遺憾的搖了搖頭。
外婆,終究還是沒能撐過去。
池雲朔眼底最後一絲光亮徹底熄滅。
至親離世的巨大悲痛,瞬間將他擊垮。
之後的日子,他像是一具失去靈魂的軀殼。
白天強撐著精神處理外婆的後事,夜裡則獨自守在空蕩蕩的屋子裡,任由自己被無盡的悲傷與孤寂吞噬。
他無數次動過放棄的念頭。
短短月余,他曾三次割腕,可每一次都因為遲疑,或是傷口不夠深,陰差陽錯地活了下來。
他也曾攢下安眠藥,卻在昏迷前被查房的房東察覺異常,緊急呼叫救護車將他救回。
事後房東心驚又無奈,執意讓他退了租,不敢再讓他獨自租住。
最絕望的一次,他站在老舊居民樓的天台邊緣,只差一步就縱身躍下,樓下路過的路人察覺他的異常,慌忙報警。
他不願狼狽地暴露在眾人目光里,只得匆匆逃離。
一次次求死,一次次被命運硬生生攔回。
死不了,也活不好。
外婆走後,醫院疊加的手術費、治療費,又化作一筆沉甸甸的債務壓在了他單薄的肩頭。
他沒有家人可以依靠,只能硬生生扛起所有重擔。
料理完後事,他馬不停蹄地四處尋找賺錢的門路,日夜奔波還債,日子被生計填滿,連喘息的空隙都少得可憐。
漫長的忙碌與重壓之下,那天領通知書的細節,漸漸被他忘卻在記憶深處。
他一直篤定地以為,當初那份承載著所有希望的錄取通知書,被自己慌亂之中帶回了家,只是後來諸事纏身,再也沒有機會拆開細看。
直到此刻看到白笙的消息,他才猛然驚覺,很有可能是那天接完電話後太過慌亂,不小心把它落在了學校。
池雲朔深吸了一口氣,將那些翻湧的苦澀與不堪強行壓回心底。
他憑著殘存的記憶,在搜索框裡一字一頓地敲下白笙的手機號,點擊了「發送好友驗證申請」。
等待的時間總是格外漫長,不過短短几十秒,他卻覺得仿佛過了一個世紀。
另一邊,一直緊盯著手機屏幕的白笙,終於聽到了那聲清脆的提示音。
看到屏幕上彈出的驗證消息,她猛地坐直了身子。
[白老師,我是池雲朔,我的手機在不久前不小心弄丟了,這是重新換的號碼,十分抱歉,讓您擔心了。]
緊接著,下一條消息也彈了出來:[您看您什麼時候方便,我過去取一下通知書。]
池雲朔沒有解釋為什麼放著好好的A大不上要去打職業,也沒有回答為什麼會淪落到去當電競選手。
他刻意忽略了這兩個問題,因為他不知道該怎麼向曾經最敬重的老師解釋自己如今的處境,更不敢面對那份沉甸甸的期許。
白笙察覺到了他的逃避,卻沒有繼續追問,只是輕輕嘆了口氣,回復道:[老師不怪你,只要你現在平平安安的就好。你隨時有空都可以過來,老師一直在家裡等你。]
池雲朔盯著屏幕上的那行字,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
他在對話框裡刪刪改改,猶豫了許久,才終於敲下幾個字回復過去:[明天早上可以嗎?]
幾乎是瞬間,對面便回了過來:[好,老師等你。]
池雲朔緩緩合上手機,將其反扣在桌面上。
然而,他的腦子裡卻像是一團亂麻,怎麼也理不清。
好消息是通知書找到了。
可壞消息是,戰隊馬上就要迎來關鍵的比賽,作為首發隊員,他根本不可能在這個時候選擇退出。
一邊是白老師和A大代表著的光明坦途,一邊是他如今賴以生存的職業賽場。
可他……不甘心啊。
那些咬著牙熬過來的黑夜,難道就要這樣輕描淡寫地翻篇嗎?
池雲朔重重地嘆了口氣,整個人頹然地靠在椅背上。
他抬起一隻手,死死地搭在臉上,遮住了眼底翻湧的情緒與迷茫。
他只覺得十分疲憊,竟不知道究竟該怎麼辦了。
坐在旁邊的隊友金寶敏銳地注意到了他的動靜,立刻停下了手裡的動作,關切地湊了過來:「怎麼了雲朔?哪裡不舒服嗎?」
幾乎是同一時間,不遠處的謝馳野也猛地抬起頭,目光越過屏幕直直地落在了池雲朔的身上。
被兩人同時注視,池雲朔愣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氣將手從臉上拿開,再抬起頭時,已經換上了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
他衝著金寶笑著搖了搖頭,聲音平穩地說:「沒事,就是直播久了有點累,靠著休息會兒。」
見狀,金寶雖然還有些狐疑,但也沒有再多問什麼,只是叮囑了一句「一次別直播太長時間,多休息休息」,便重新轉回身去。
而謝馳野的目光卻在池雲朔身上停留了片刻,深邃的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
……
那一晚,池雲朔睡得昏昏沉沉。
直到鬧鐘在耳邊突兀地響起,他才猛地睜開眼。
他迷迷糊糊地摸過手機看了一眼——早上八點。
昨晚復盤到快兩點才睡,導致這一覺醒來不僅沒解乏,反而覺得更累了。
十點鐘才開始訓練,來回加上辦事的時間,兩個小時應該足夠他趕回來。
他簡單洗漱收拾了一番,趁著基地里其他人還在休息,悄悄出了門。
清晨的空氣微涼,他打車來到了自己高中學校旁邊的學區樓。
計程車停在路邊時,他隔著車窗看了一眼熟悉的校門,目光微微恍惚了一瞬,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很快,他便收回視線,輕車熟路地找到了白笙的家,站在門前深吸了一口氣,抬手敲了敲門。
沒一會兒,門開了。
白笙看著站在門口的少年,明顯愣了一下。
隨即她反應過來,急忙側身讓他進屋,語氣裡帶著幾分驚訝:「怎麼來得這麼早?我看網上說,你們打職業的普遍作息都很晚,不是經常熬夜嗎?」
池雲朔換鞋的動作頓了一下,輕聲回答:「我一會兒還要回基地和隊友訓練,不能耽擱,所以就想早點過來。」
白笙看著他這副懂事得讓人心疼的模樣,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還想再說什麼,臥室的方向突然傳來一個男孩清脆的聲音:「媽!今天早上吃什麼啊?」
池雲朔和白笙同時扭頭看去。
只見一個穿著睡衣的男孩揉著眼睛從臥室里走出來。
看到門口站著的陌生人,男生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像是認出了什麼,震驚地瞪大了雙眼,指著池雲朔「你、你、你」了半天,舌頭仿佛打了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