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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6章 若我只是林閆就好了

2026-08-17 14:07:22 作者: 梅子瞎了

  北境滄涼,寒風如刀,

  山月淒清,黑夜漫長。

  駿馬鐵蹄踏破飛霜,馬上的人尤覺不快,一鞭子狠狠甩下去。馬匹吃痛長鳴,瘋了般得往前跑。

  再快點!

  再快點!

  周續冬心裡罵爹。

  在邊境兩個月騎馬作戰,呼嘯來呼嘯去,都已經習慣騎馬。但是今晚,跑的實在是太快,他五臟六腑都要被顛出來了。

  祁鎮居然還要加速?

  跑這麼快…不要命了嗎?!

  周續冬咬咬牙,心道:祁鎮的命怕是在前頭,不在他自己身上。

  他一甩馬鞭,緊隨其後。

  闖出山林,便是一片開闊之地,再往前穿過林子,便是回鶻大營。

  天邊隱約可見紅色的火光。

  周續冬暗道不好,不會真讓祁鎮給猜中了吧?!

  未等他有所反應,前頭祁鎮竟然生生抽斷了馬鞭,硬是逼著馬再一次加速。

  

  「王爺!前頭有人!」

  月光下,一個人,背著一個人走得踉踉蹌蹌。大概是聽到了馬蹄聲,他停了下來,遠望著靠近的人群。

  祁鎮心頭湧起讓自己都恐慌的預感,攥著韁繩的手都有些僵硬,幾度收緊,將掌心勒得發白。

  「是王爺!陛下!你快看!王爺來了!」

  月光下獨行的人欣喜不已,他微微側身,想和背上的人說話。可他本就身受重傷,體力不支,這麼一動,便如搖搖欲墜的大廈,徹底失去了平衡。

  背上的人就這麼滑了下去。

  千鈞一髮之際,領頭的那匹馬上的人忽然縱身,一腳踩在馬頭上,竟將馬生踩下去,藉此一力,如離弦之箭,接住了即將墜地的人,抱得緊緊。

  哭腔里,語氣慌亂。

  「林閆。」

  沒有人應。

  懷裡的人哪還有半點往日的影子,全是血,連面容都看不清,血窟窿一樣的眼睛睜著,不知道在看什麼。

  祁鎮的胸口像是被凍住了,難以呼吸,極寒遍布四肢,難以動彈。連抬一抬手這樣簡單的動作,他仿佛都難以完成,費去許久的時間,才撫到林閆的臉上,為他擦拭。

  視線里的景象開始變得扭曲,

  林閆滿是鮮血的臉,從背上軟綿滑下的模樣,他的笑,他的聲音,他寫過的一封封信,飛在他們之間的鴿子……像是混雜了許多種顏色的巨大染缸,最後凝成一片漆黑,變成了那一年的除夕。

  他也是這般,了無生機的躺著。

  不笑,不說話。

  「為什麼擦不乾淨?怎麼會擦不乾淨?水,哪裡有水?」

  他越擦越急躁。

  又回去了。

  又回到那一年除夕了。

  祁鎮擦拭的動作越來越快,既想將血擦乾淨,也想讓腦海里逐漸清晰的景象徹底消失。

  呼吸不暢,精神癲狂。

  周續冬見狀,連忙揪著他的衣領,「祁鎮!你在做什麼?!」

  祁鎮不知所措得看著周續冬,眼睛茫然且空洞,「我……我弄疼他了嗎?」為什麼要阻止我?

  「他死了!」

  長痛不如短痛。

  周續冬將現實鋪在祁鎮的面前,血淋淋得逼他接受。

  周圍有人在哭。

  眼淚從祁鎮的眼睛裡落下來,他怔神好久,又低下頭,看著懷裡。

  他死了。

  周遭一切忽然全部消失,連腳下的地面也徹底消失,他從高空墜落,砸成一團血肉模糊。

  蒼白的嘴唇動了動,嘶啞得重複,「死了……」

  眼淚瞬間湧出,他聽不到自己說了什麼,也聽不到自己悲痛欲絕的聲音,意識由恐慌絕望占領。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會這樣。為什麼你總拋下我?明明答應了我,為什麼不肯等?我能做到,我能平衡好,為什麼不肯等?我寧願是我,寧願死的人是我。」

  他哭得實在是悲痛,讓看著的人,都跟著在哭。

  「王爺!陛下給你留了信!他留了信!」

  「信?在哪?」

  「陛下說了,必須確保信件萬無一失,因此有兩份。一份在凌雲那裡,一份在徐公公手裡。凌雲不知道王爺會來這裡,已經帶著信去找您了。」

  祁鎮聞言竟笑了起來,笑著哭著。

  「還知道給我留信?又想怎麼騙我?我很好騙嗎?」

  周續冬抹了一下掉下來的淚,用力握了握祁鎮的手臂,聲音艱澀,「既然留了,你總要看看。」

  像是踩在了頂樓邊緣,半隻腳都在外面,剛要往下跳,有人拿著林閆的信,問他,你要不要看?要看就下來。

  其實,這並沒有喚起他的求生欲,可他偏偏被這封信拽住了。

  祁鎮低頭在林閆的額頭上輕輕一吻。

  周續冬懸著的心落下來,「我們回去吧。」

  「不回。」

  周續冬心再次懸起。

  祁鎮望向火光沖天的那一面天空,將林閆交給周續冬,緩緩站起身。用搖搖欲墜的平靜表麵粉飾了身體和精神的崩塌,體內暴漲的暴虐東橫西走。

  他想殺人。

  他要去殺人。

  -

  十月二十六日,冬。

  回鶻大王子,可汗,先後被斬殺。

  次日,回鶻投降。

  回到將軍府,祁鎮拿到了林閆的信。

  -

  世界上第二帥(第一帥的是我)的祁鎮:

  親親。

  我親親親親親親親親。

  親完了。

  長話短說,重要的放前面。

  我沒打算活著。

  別生氣!

  我畢竟也算是大齊的皇帝,我該盡我的責任,不讓京城的任何一個死去。

  就算我不是皇帝,只是作為一個人,我也不能眼睜睜的看著火藥在京城裡爆炸,看著那五十多個孩子喪失性命。那裡頭,沒準兒還有我的學生。俗話說,一日為師,終生為父。不等同於,我兒子在他們手上嘛!咱倆又是一個冊子上的,等於是你兒子也被綁走了!

  這哪能不救?

  得救!

  而且,回鶻能做出這種事,何談肯定不順利。我不想你絞盡腦汁,殫精竭慮,如何在保護家國天下的同時,保全我。這幾乎不可能。我想你能夠順順利利坐上皇位,得到民心,完成你從小到大的夙願。

  我這樣選,不是因為我能拋下你,是因為我愛你,好愛你。我不後悔,也心甘情願。

  近來,我時常在想,若我只是林閆就好了。只是林閆,不是旁人。我想用我自己的身份來愛你。

  子稷,我會回來的。

  只要你等。

  有你等,我一定回來。

  -

  淚水幾次模糊了祁鎮的視線,他不得擦了一次又一次,才將這封信磕磕絆絆得讀完。

  放在徐福全那裡的,的確如林閆所說,內容一模一樣。但信的右下角,有一小塊淚痕。

  祁鎮用指腹輕輕撫過。

  仿佛跨越了陰陽之隔感覺到那滴淚的溫度,那個人的體溫,那個人的鮮活。

  壓在平靜之下的悲痛再次泛起,使得祁鎮不能自制地深吸口氣,稍稍平復,才讓聲線平穩如常,「說的輕鬆漂亮,那你倒是…別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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