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時日,趙家人像是約好了一樣,集體消停了下來。
趙立根晚上去老屋過夜,白天也難得在家吃頓飯。
隔壁的趙永富也不再找槐花的麻煩,而是拄著一根樹枝做的簡易拐杖,一瘸一拐地去往老屋解決一日三餐。
槐花的活計就這麼毫無徵兆地銳減,從伺候一大家子變為只需要伺候老爺子和孩子。
只是,這樣的現狀並沒有讓她感到輕鬆半分。相反,每每看到趙永富經過自己家門前時故意放緩的腳步,那陰鷙到令人窒息的眼神,都在提醒槐花,她離那場計劃好的「懲罰」又近了一天。
至於唯唯諾諾的趙立根對她的審視與試探,槐花一聽就知道他在傳達趙劉氏的話。既然趙劉氏仍只是監視他,沒有行動,槐花也懶得拉攏趙立根了。
她得把精力放在更重要的事上。
告狀。工作隊。
這兩個詞起初激起的陣陣恐懼漣漪,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恐懼沉澱下來,像兩顆石子沉在心底,硌著她,讓槐花再也無法回到從前那種消極反抗的苦捱生活中。
答應姨媽的任務,更像一把時時刻刻懸掛在頭頂的劍,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掉下來,瞬間將她劈成兩半,秋穗也就成了沒娘的孩子。
槐花開始留意那些以前從不關心的「閒話」。一反常態地朝人多的地方湊。
她借著上下工和村民一起同行的時機、去池塘邊洗衣裳、去自留地勞作的機會,豎著耳朵捕捉村里婆娘們的嘀咕。
她發現,關於「上面要來人」、「要搞運動」的傳言,確實像地氣一樣,在村子底層隱隱流動,但都模糊不清,有人說開春,有人說要等過了年,誰也說不出個確切。
她更注意趙家人的動靜,這些傳言既然別的村民知道,趙德仁和趙永富肯定也知曉。
果然,趙德仁和趙永富去大隊部開會的次數多了,有一回槐花還遠遠地看到父子兩人邊朝家走邊吵架,一番爭吵下來,好像是趙永富落敗了,梗著脖子氣呼呼地上一另一條岔路,與趙德仁分道揚鑣。
滿倉也察覺出了什麼。有一次,他挑完水後沒有立即離開,磨蹭著收拾水桶,像是下了很大決心,才壓低聲音說,「隊裡最近……會開得勤。爹和二哥常去,回來臉色都不太好。」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幾乎像耳語,「我聽見爹跟二哥在堂屋說……讓把該收的尾巴都收收,該抹平的帳……早點抹平。」
槐花心裡咯噔一下。該收的尾巴?該抹平的帳?這話聽著不像好事。
滿倉說完,像是怕槐花追問,也像是後悔自己多嘴,放下空桶匆匆走了。
槐花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霧裡,手心一片冰涼。
滿倉沒提「工作隊」三個字,可他話里透出的那股山雨欲來的緊繃,比什麼都清楚。趙德仁在讓趙永富「收拾」……收拾什麼?抹平什麼?
她想起黃巧雲信里寫的東西,想起趙永富當隊長行的那些霸道事,想起翠蓮……
如果趙家父子現在就在「抹平」,那等到工作隊真來了,還能查到什麼?
這個念頭讓她心慌。
原先只是害怕「作證」本身,現在更怕的是,等她好不容易鼓起勇氣站出去,卻發現對面早已是一片打掃乾淨的戰場,什麼證據都沒留下。那她不僅白擔了風險,還會成為趙家眼裡徹頭徹尾的、可笑的叛徒,招致更瘋狂的報復。
等待,成了一種更煎熬的凌遲。
每一天的平靜,都像在給趙家爭取「抹平」的時間。而黃巧雲那邊,依舊杳無音信。
槐花感覺自己像坐在一個密封的、越來越熱的罐子裡,罐子外是冰冷的現實壓迫,罐子內是她自己越來越急促的心跳和那份燙手的秘密。
黃巧雲點燃了一根引信,但這引信有多長?什麼時候才會燒到盡頭,引爆一切?引爆的,是希望,還是更可怕的毀滅?
只是還不等引信引爆,趙永富的報復氣勢洶洶地先來了。
這天傍晚,下工回到家的槐花,第一件事是伺候老爺子上茅廁。
當她攙扶著老爺子剛從茅廁里出來,迎面就遇到了朝她疾走而來的趙永富,雙腿穩穩噹噹地橫在路中央。他朝她扯了扯唇角,露出一抹嘲諷的譏笑,「咋的?你該不會是忘了吧?要不是開那些破會,老子早來收拾你了!擇日不如撞日,今天就是教訓你的好日子!
槐花臉色一白,下意識扶了一下懷裡的秋穗,後退兩步,繞到了老爺子身後。
左右看看,轉身朝一側跑去。
趙永富不慌不忙地大步向前,猛地一個加速,眼瞅著就要抓住槐花揚在半空中的一根長辮子。
不想槐花忽地一個扭身,調轉方向,朝老屋的方向跑去。
趙永富先是一頓,接著笑出了聲,老屋有他娘鎮守,付槐花這是有多蠢,跑去找公婆庇護。
令人意外的是,槐花一下坡就直接鑽進了隔壁趙叔家,根本不是去什麼老屋。
槐花一直衝進了趙叔家的堂屋,大喊道,「趙叔,孫大娘,救我!」
「咋了這是?」孫大娘慌忙從八仙桌上站起身,一把抓住了槐花遞過來的手,看向門外。
「趙永富打我!」趙永富沉重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已經躲到孫大娘身後的槐花緊緊地護著懷裡的秋穗,心有餘悸地盯著門口的方向。
這條路線槐花早就在腦海中演練過無數遍,不管她有沒有抱著孩子,以她的逃跑速度,絕對跑不過已經腿腳方便的趙永富。
那就必須在最短的時間裡逃脫,否則,一頓毒打在所難免。
她此刻顧不上去看徐文華臉上的表情,也顧不上什麼臉面了,保命要緊。
趙叔能降服趙永富,孫大娘是個熱心人,也定會護著她。
咦?!趙叔呢?槐花後知後覺地發現,八仙桌上坐著的4個人,孫大娘、徐文華、王義、鄭和美,唯獨少了一個趙叔。
心裡頓時咯噔一下,完了,沒有了趙叔的威懾,其餘人皆不是趙永富的對手。
果不其然,晚一步趕到的趙永富看清楚堂屋裡的幾個人後,忽地發出一聲狂妄的笑聲,「付槐花,沒想到吧?趙叔可是大忙人,這會兒正在生產大隊開會。沒人來救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