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叔這回真動了火。
他把趙永富和王義拎到生產隊部,當著幾個隊幹部的面,桌子拍得震天響。
「趙永富!你眼裡還有沒有王法了?!」趙叔氣得手直抖,「這些天的會白開了?!跑我家裡去打人!打女人不夠,還打知青!你以為還是你當『土匪』隊隊長那會兒,想打誰就打誰?!」
趙永富梗著脖子,臉上的傷還沒消,腫的碩大的鼻頭青紫交錯,看著狼狽又兇狠。他想爭辯,可打人的動機確實上不了台面,一口氣堵在胸口,咳了兩聲才憋出一句,「是那小子先動手……」
「到底是誰先動的手?!」趙叔指著他鼻子罵,「你打了王義多少次?數的清嗎?還有徐文華,在我家就打了兩次!我告訴你趙永富,這事沒完!王義要是告到公社去,你吃不了兜著走!」
一旁的生產大隊黨支部書記老陳皺著眉,吧嗒著菸袋,半晌才開口,「永富啊,不是我說你。你這脾氣得改改了。現在外頭風聲緊,你還這麼蠻幹……」
「我蠻幹?」趙永富的一根手指剛碰到碩大的青紫鼻頭,頓時「噝」地一聲收回了手,咬牙切齒道,「陳書記,是他們……」
「行了!」陳書記敲了敲桌面,眼裡是不容置疑的命令,轉向一直沉默的王義,「王知青,這事……你看怎麼處理?」
王義抬起頭,臉上沒什麼表情。他看了看趙永富,又看了看趙叔和陳書記,聲音很淡,「我要求辦病退。」
屋裡所有人都愣住了。
「病退?」陳書記驚訝,「你這傷……不至於吧?」
「身體不行了。」王義說,語氣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事,「干不動農活了。再待下去,也是拖累。」
趙叔張了張嘴,想勸,可看著王義那雙死水般的眼睛,想想這段時日以來他魂不守舍的異常,又把話咽了回去。
趙永富先是一愣,隨即嗤笑一聲,「裝什麼蒜?打不過就裝病?有種……」
趙叔和陳書記兩道沉沉的目光同時掃過來,趙永富立即閉了嘴。
王義根本不理趙永富,只看著陳書記,「手續麻煩嗎?」
「這……」陳書記扶了扶鼻樑上的老花鏡,「得公社批。不過你要是真想走,隊裡可以給你出證明。」
「那就辦吧。感謝陳書記、趙叔。」王義說完,起身就走,沒再看任何人一眼。
事情就這麼定了。
趙永富被記了一次過,扣了半個月工分,還得寫檢討。王義的病退申請很快遞了上去,公社那邊批得異常順利——果然是風向變了。
消息傳到趙家,趙永富氣得砸了一個碗。
「病退?他病個屁!」他在屋裡暴跳如雷,「他就是慫了!怕老子再揍他!」
趙德仁陰沉著臉坐在堂屋,半晌才道,「走了也好。少個麻煩。」
趙劉氏卻嘀嘀咕咕,「走了倒便宜他了……永富這頓打白挨了?」
「你少說兩句!」趙德仁瞪她一眼,又看向趙永富,「你這陣子給我消停點。外頭風聲不對,別再惹事。」
趙永富不服,還想爭辯,可一用力,胸口那股熟悉的憋悶感又湧上來。他捂著胸口喘了兩口氣,最終狠狠地踹了門框一腳,回屋去了。
槐花是從滿倉那兒聽說這事的。
那天滿倉來挑水,臉色不太好看。槐花給他遞瓢時,他忽然低聲說,「二哥……最近不太對勁。」
「怎麼了?」槐花問。
「昨天搬糧袋,就五十斤的袋子,他搬了兩趟就說累,坐在那兒喘了半天。」滿倉皺著眉,「擱以前,一百斤的他提起來就走。」
槐花心裡一動。
她想起那天在趙叔家,趙永富和王義打架時的樣子,趙永富的拳頭慢了,力氣小了,喘氣喘的得像拉風箱。
「還有,」滿倉聲音更低了,「他總咳嗽。吃飯吃的好好的突然就咳嗽。」
槐花沒說話,腦子裡卻閃過一個念頭:苦杏仁。
翠蓮下了一個月的毒。
她不知道那毒具體會怎樣,只聽翠蓮含含糊糊說過,吃久了傷身子,讓人沒力氣。
難道……
「嫂子,」滿倉忽然抬頭看她,眼神複雜,「你說……會不會是……」
他沒說完,但槐花懂了。
兩人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裡看到了同樣的猜測,還有一絲說不清的寒意。
「別亂說。」槐花最終只說了這三個字。
滿倉點點頭,挑起水走了。
可這話頭,像顆種子,種在了兩個人心裡。
徐文華也注意到了趙永富的變化。
他有次在村口遇見趙永富,趙永富正跟人說話,說著說著忽然咳起來,咳得滿臉通紅,半天才止住。那人走了後,趙永富站在原地,看著自己的手,臉色陰沉得可怕。
徐文華悄悄觀察過幾次。趙永富走路不像從前那樣虎虎生風了,肩膀有點塌,腳步有點沉。有回看見他劈柴,劈了十幾下就停手擦汗,而那堆柴,自己一炷香就能劈完。
想想自己挨過多少回趙永富的打,太清楚他之前的拳頭威力了。
暴力得不到宣洩,身體又出了問題,趙永富越來越暴躁。
又開始堵槐花。
好在槐花早有心理準備,每每回家時,一定要先站在隔壁趙叔家門口朝自己家和新屋的方向張望好久,確認沒看到趙永富的身影才敢回去。
出門時更難,只有走到槐樹旁的那個坡,才能完全看到隔壁新屋的院子大門,可如果趙永富躲在院子拐角,等槐花走到那個坡就來不及逃跑了。
槐花思來想去,只得繞到屋後走,穿過一片竹林,再繞到巷子口,走完巷子,就能直接到田地里出工。
不想問題不是出在她出門或回家的時候,而是偏偏她在家的時候。
正在做飯的槐花毫無防備,趙永富背著一把斧子氣勢洶洶地出現在廚房的窗外,先是一眨不眨地盯著她,盯的槐花心裡直發怵。見槐花一副受驚的樣子,趙永富先是露出一抹譏笑,接著臉色一沉,抬起斧子就朝廚房那扇本就破爛的木門瘋狂砍去。
細細的鐵鏈子鎖在風中震顫,眼瞅著下一秒就要斷裂,槐花愣了一瞬,旋即扯起嗓子喊起來,「來人啦!趙永富砍門啦!」
從來沒有這麼大嗓門地喊叫,槐花發出的聲音嘶啞破碎,怕引不來人,她急切又悽厲地重複,「來人啊!救命啊!」
連續喊了兩遍才將幾句話喊完整。
心跳幾乎嘣出了嗓子眼,捏住火鉗的那隻手死死攥著,手掌心硌的生疼。
秋穗被槐花的大嗓音嚇的小身子一顫,小嘴一癟,「哇」地一聲大哭起來。
趙永富顯然沒料到槐花真敢喊人,他剛受了處罰,滿倉替他寫的檢討還在公社那邊熱乎著呢,若真再被人舉報,還真影響不好。
臉色變了變,威脅道,「你再喊,信不信我趁你睡著了撬了你的房門鎖,掐也能把你掐死。」
槐花:「……」
叫喊聲戛然而止,趙永富也不吭氣,兩人隔著廚房低矮的窗戶對視,一個眼神越來越黑,一個悄悄攢勁,將怯懦害怕的目光一點點壓下去,又一點點地強逼出果敢與無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