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風肆虐,門前老槐樹的枯枝如骨爪般在空中狂舞,仿佛要將這沉沉的天幕撕開一道口子。
大門上鎖,房門反鎖,老爺子安安靜靜地躺在床上。秋穗睡著了,小小的一團乖巧地躺在床的中央。
昏黃的油燈下,槐花將王義和姨媽給的小布包一一打開,將裡面的錢和票仔仔細細地清點了一遍。
總共9元7角3分,糧票8斤,布票3尺。王義的是3元8角,糧票3斤。姨媽的是5元9角3分,糧票5斤,布票3尺。
槐花盯著這些印著深淺不一的汗漬,邊角磨損粗糙的零散票子 ,像盯著塊燒紅的炭。
她心裡突然揪著算了一下:這差不多是一個壯勞力家庭兩三個月的現錢結餘。要是按她自己今年那點工分來算,怕是要從春到冬,指甲縫裡摳土,才能攢下這個數。
而王義走了。他把他所有的積蓄留下來,像是卸下了擔子,更是撂下一塊壓不動的石頭。
姨媽給的毛票子裹得嚴嚴實實,她家的錢財被趙永富洗劫一空後,日子同樣過的艱難。她定是從嘴裡省、從身上摳,一點點攢起來的。每一分都是對翠蓮的念想,每一張都是對趙家的恨。
現在,這兩份念想和恨,都實打實地壓在了自己的手心裡。
風嚎了一夜。像無數冤魂在窗外嗚咽,又像趙永富那雙血紅的眼睛在不依不饒地刮著窗戶紙。
天亮前,槐花將廚房的空水缸挪開,用鋤頭挖了一個一尺深的小坑。將姨媽的這份票和錢重新裝進布包,再放進一隻破瓦罐里,用稻草將瓦罐的豁口堵死,放進坑中,埋起來,再將水缸挪回原處,仔細看看,看不出任何問題。
王義的那份錢和票她重新揣進了貼身衣裳的暗袋,身上還是備著點錢,萬一有什麼急事,也有個準備。
天亮了,槐花站在槐樹旁的那個坡,迎著刺骨的寒風,遠遠地看著王義、徐文華和鄭和美三人離開村子,朝鎮上的方向走去。
直到他們的身影消失在土路盡頭的薄霧裡,槐花才慢慢收回了目光。
而走在最前頭的王義,一次都沒有回頭。
他背著一個簡單的粗布包裹,腳步沉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記憶的泥淖里,走得越快,身後的趙家凹子村卻仿佛將他拽得越緊。他不敢回頭,怕一回頭,就看到老槐樹下那個單薄的身影,或者更糟,看到翠蓮逃跑那天望向他的那雙絕望眼睛。
「王義,慢點,時間還早。」徐文華道,感覺步子再快就是跑了。
王義腳步頓了頓,沒回頭,只是放慢了腳步。
鄭和美隔著一段距離跟在兩人身後,她臉上沒什麼表情,心不在焉的樣子,眼神里甚至透著一股子迷茫。
「能正大光明地離開,和父母家人團聚,是件高興事。」徐文華道。王義的心思他明了,只是沒有明說。
王義從鼻子裡發出一聲嘆息,「我也這麼想,卻不知我這樣做,到底會不會後悔?」
昨晚回去後,槐花那雙濕漉漉的眼睛總在眼前晃,王義翻來覆去整晚沒合眼。他本以為自己想得很清楚,辦病退、留錢、表個態,然後一身乾淨地回城,每一步都合理,都說得過去。
可心口那塊地方,卻像被什麼東西墜著,又空得發慌。
是後悔嗎?更像是一種……鈍刀子割肉似的羞臊。他把自己從那攤爛泥里拔出來了,鞋底卻還粘著泥,每一步都沉甸甸地提醒他:你把人留在了泥里。
他不敢深想「對錯」,只覺得喘不上氣。
王義昨晚回來後,將他與槐花談的「事」同徐文華說了一遍,直到現在,徐文華都記得當時自己震驚到無以復加的心情。
之前的「挑水時光」兩人的交流雖不多,但也不少,他自認為多多少少有些了解槐花,性子軟弱,膽小怕事,身上有種受慣了欺凌的卑微。
正因為如此,趙家人欺負起槐花,個個信手拈來。
他同情這個苦命的女人,也有種哀其不幸,怒其不爭的悲憫。
不想就是這樣一個女人,竟然答應死者家屬的要求,到時候作為證人,指控夫家人的罪行。
為什麼?因為情同姐妹的高翠蓮含恨而亡,她挺身而出為她討回公道?王義可是高翠蓮的青梅竹馬,兩人從小到大的情份,不比你只相處了不到一年的交情?
趨利避害是人的本性,對於王義的選擇,徐文華表示理解。雖然王義完全可以像槐花一樣,作為證人站出來,讓惡人得到該有的懲罰。不過,不管摯友做出什麼樣的選擇,他都理解並支持。
人死不能復生,而活著的人總要繼續走下去。
「你現在後悔還來得及。」徐文華道,語氣像是試探,又像是提醒。停下腳步,目光注視著王義。
王義急促的腳步一個急剎車,身體慣性向前,一個趔趄差點兒摔倒。
他側目看向徐文華,抿了抿唇,不吱聲。半晌,他緩緩扭過頭,看向趙家凹子村的方向,眼神幽深,像一汪深不見底的深潭。許久,他輕輕嘆息一聲,轉過身,繼續朝前走。
腳步依然快,只是沒那麼慌了。
徐文華瞭然地吁出一口氣,他知道,最終,王義仍會堅守自己的選擇。
鄭和美看著王義幾乎是小跑著的步子,嘴角浮起一絲似有若無的譏誚,聲音幽幽地飄過來,「喜歡是真喜歡,留戀是真留戀,逃離是真逃離,後悔是真後悔嗎?」
王義眉頭一皺,忽然就很煩躁,再次加快了步伐,徐文華跟著加快了速度。
「我這個夾心餅乾走了,你倆難不成繼續較勁?」王義轉移話題道,不想再提自己的事。
許是看見王義一直沉浸在悲慟中,鄭和美又主動關心起他來,以女性特有的細膩體貼安撫王義的傷痛,兩人之間的疏離被打破,好友關係恢復如初。
只是她和徐文華之間,仍然像是彼此都較上了勁一樣,你冷漠,我比你更冷漠;你甩臉子,我撂挑子;你一副泰山壓頂巋然不動的架勢,我比你更穩,山雨欲來風滿樓,天地大慟,我一動不動。
王義看的心累,也曾勸過,但沒用,後面他自顧不暇,也沒心思管了。
如今他一離開,這兩人中間沒個調和的,又抬頭不見低頭見,還不知會鬧出什麼不愉快的事。
「誰和她較勁?是她無聊,用自己的心思揣摩別人。」徐文華道,一提起鄭和美,他就煩躁,連他自己都不知為什麼。
明明這幾個月以來,他們沒說過一句話,更沒吵過一句嘴,可一旦在同一個屋檐下,特別是在一張桌子上吃飯時,一個眼神,一個動作,甚至不經意間的擦肩而過,都像是化成了無形的刀劍,暗潮洶湧地在兩人之間過招。
王義不以為然,「你不揣摩她,怎知她在揣摩你?你呀,別抱著眼前的珍饈美味不吃,偏要吃山野小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