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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救命錢(一)

2026-08-30 08:00:17 作者: 花漫九州

  幾根銀針下去,槐花的呼吸似乎稍稍平穩了些許,但人依舊昏迷不醒。

  「傷得太重,失血……倒不多,多是內傷和驚懼。」老大夫嘆了口氣,寫下一張藥方,「我先用針護住她心脈。這藥,你得趕緊去鎮上抓,三碗水煎成一碗,儘快餵她服下。今晚是關鍵,若能熬過去……」

  老大夫沒有說完,但滿倉聽懂了他話里的未盡之意。

  他接過藥方,手抖得幾乎拿不住,撲通一聲跪了下來,「大夫,求您一定要救她!求您了!我這就去抓藥!」

  老大夫扶起他,搖了搖頭,目光複雜,「先去抓藥吧。人送來的還算及時……我盡力。」

  滿倉重重磕了個頭,轉身又沖了出去。

  跑到村口,他才猛地想起,自己身上一分錢都沒有。自己掙的工分全由爹娘管著,他要花錢,也無非是買信紙、寄信,以及偶爾買些舊書,這些娘也會問的清清楚楚才給。

  年底的工分還沒結算,家裡……家裡不可能給他錢救槐花。

  站在寒風裡,滿倉看著手裡那張救命的藥方,第一次感覺到徹骨的絕望和憤怒,像野火一樣燒灼著他的五臟六腑。

  他回頭,望向老屋的方向,又望向遠處鎮上的方向。

  一時不知如何辦才好。

  在原地無助地打轉,灌了一肚子冷風才想起來,去找大哥立根拿錢。都怪自己急糊塗了,都快忘了這麼個窩囊廢大哥。

  得知槐花危在旦夕,趙立根嚇得六神無主,緊了緊懷裡的秋穗,囁嚅著道,「我……我的荷包在娘那裡……我這就去拿。」

  滿倉心一沉,他「忤逆」爹娘,剛從老屋跑出來,爹娘肯定還在氣頭上,這會兒又回去找娘拿錢,免不了又是一番拉扯。

  耽誤時辰不說,還不知能從娘手裡拿多少錢,萬一不夠咋辦?

  「你去找娘拿錢,我去找趙叔借,趕緊的!」滿倉看了一眼又升高了一截的太陽,急急道。

  

  「哦哦!」趙立根忙道,一瘸一拐地朝老屋跑去。

  滿倉徑直去了大隊部。他一路飛奔,腳下揚起的塵土裹著枯草屑,扑打著早已被汗水浸透的褲腿。

  大隊部的門敞著,趙叔正和會計對帳,算盤珠子撥得噼啪響。滿倉一頭撞進去,聲音都變了調,「趙叔!」

  趙叔抬起頭,見是滿倉,臉色焦黃,滿頭大汗,心裡先是一咯噔。「滿倉?出啥事了?」

  「叔,救命!」滿倉把手裡捏得汗濕的藥方遞過去,語速快得像打槍,

  「槐花傷得重,老大夫給扎了針,讓趕緊去鎮上抓這藥!我……我沒錢,工分都在爹娘那兒,他們……他們不給。叔,求您先借我點,年底從我工分里扣,扣多少都行!」

  趙叔接過藥方掃了一眼,眉毛擰成了疙瘩。「槐花?怎麼傷的?永富呢?」 他敏銳地察覺到不對勁。

  滿倉眼圈一紅,咬牙道,「是二哥……永富打的。」

  「是一家人欺負槐花」,這話當著外人的面,滿倉實在說不出口,雖然他到現在都不清楚為什么爹娘指使二哥,或者說縱容二哥打槐花。

  但以他的經驗判斷,指定是和之前一樣,不是娘藉機磋磨槐花,就是二哥找茬,欺負槐花。

  「什麼?!」趙叔「啪」地一拍桌子,算盤珠子跳起老高,「趙永富這個混帳!無法無天了!上回和王義打架我才警告過他,檢討還熱乎著呢!他還當耳旁風?!」

  會計在一旁也聽得直搖頭。

  趙叔氣得胸口起伏,他點了點滿倉,「這些年,我這個當叔的替他收拾了多少爛攤子?如今風向變了,還不知往後是個什麼世道……」

  趙叔話說到一半,看著滿倉絕望哀求的眼神,又硬生生壓住火氣。現在最要緊的是救人。

  他沉著臉,從抽屜里拿出個小鐵盒,打開,裡面是些零碎票子和公章。他數出五塊錢,又頓了一下,添了一塊,一共六塊,遞給滿倉。

  「先拿去買藥。不夠再說。工分的事,年底從我這裡直接劃,我看你爹娘敢說個不字!」

  滿倉接過錢,手抖得更厲害了,這次是因為感激。「謝謝叔!謝謝!」




  他趙永富再這麼往死里打人,甭管打的是誰,再有一次,不用等公安,我先開社員大會批鬥他!到時候別說他這個爹,就是我這個本家的叔叔,也絕不保他!你原話告訴他!」


  「哎!我記下了,叔!」滿倉重重地點頭,把錢和藥方緊緊攥在一起,鞠了個躬,轉身又跑了出去。

  趙叔看著他消失在門口的背影,嘆了口氣,對會計道,「不止是打架,永富再這麼下去……早晚要出大事。」

  趙立根踉蹌著跑到老屋,一頭撞見氣呼呼朝外沖的爹,正慌的不行,屋內永富和娘的爭吵一併鑽進耳朵。

  「我他娘的自己有沒有病不知道?」趙永富不耐煩地吼道,聲音早咳啞了,像口敲響的破鑼,「再說那老大夫是個什麼玩意兒?又不是沒吃過他的藥,屁用沒有。」

  「你放屁!有病就治,在爹娘面前,有啥好丟人的?」趙劉氏罵道,「老大夫比鎮上衛生所的大夫都強,娘和他打了幾十年交道。你們從小到大……」

  「娘!你快把我的荷包拿給我!」衝進屋的趙立根不管不顧地朝趙劉氏喊道,「拿錢救槐花,槐花不行了!」

  趙立根忽地嘴巴一癟,眼眶一下子紅了,他難以想像若槐花出了事,像翠蓮一樣沒了,他該怎麼辦?

  趙劉氏一頓,張著嘴,卻沒了音,旋即臉色一變,「不就是挨了幾棍子,咋就不行了?!」

  趙永富胸口一滯,呼吸都急促了幾分?自己下手太重了?

  「滿倉回來說的,老大夫還說要去鎮上抓藥才行。」趙立根道,聲音已帶上了哭腔,跟著趙劉氏急促的步伐一起進了東廂房,開鎖,找出荷包。

  打開一看,除了兩張糧票、一張布票,以及幾個分幣,連五毛錢都湊不出來。

  趙立根臉色一沉,不可置信地盯著趙劉氏,「娘,我的錢呢?你說是幫我保管的。」

  趙劉氏「嘖」地一聲,皺眉放下荷包,在抽屜里扒拉,扒拉來扒拉去,攏共只找出1塊7毛3分錢,連帶著趙立根荷包里的幾個分幣,一起塞給了趙立根。

  「只有這些了,你快拿走,要是不夠,就先賒帳。」趙劉氏道,聲音不自覺帶了幾分顫音。

  槐花不能出事,萬一有個好歹,就真坐實了她「惡婆婆」克媳婦的罵名。

  再說趙家已經死了一個兒媳婦了,若槐花也……不行不行,那趙家的名譽就全完了!直接受牽連的便是小兒子滿倉,他已經到了娶親的年齡。

  趙立根看著手裡那點零錢,又看看空空如也的荷包,一股混雜著絕望、欺騙和恐懼的寒意直衝頭頂,他死死瞪著趙劉氏,吼道,

  「你動我的錢,連聲招呼都不打!?讓我去賒帳?這是去鎮上,誰給我賒帳?拿不出錢救槐花,她要是真的……我就沒有媳婦了……嗚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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