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踏進東廂房,忽地聽見隔壁傳來一聲撕心裂肺的吼叫,「啊——」
聲音的力道之大,單薄的土牆瞬間被穿透,壓抑的怒吼結結實實撞進槐花的耳朵。
她腳步一頓,不是被嚇癱了嗎?咋又這麼大聲,到底咋回事?
生產隊的大黑公牛槐花曾經與它「較量」過,知道它的牛勁不是一般大,但若速度快,擅用巧勁,完全可以避免被傷到。趙永富莫不是力氣連婦人都不如,不然怎能被嚇成這樣?
除了被嚇到,他到底有沒有被傷到?傷到哪兒了?如今的他,力氣真的連個婦人也不如嗎?
瞬間的卡殼後,隔壁傳來猛烈的咳嗽聲,一聲緊似一聲。
不行,她得親眼看看,才能把這顆半懸著的石頭,徹底踩進泥里。
槐花轉身,再次踏出屋門。
一眼看到趙立根正朝老屋走,已經下了槐樹旁的那個坡。
「去看看永富。」槐花道,聲音平靜,像是尋常的關心。
趙立根一頓,小眼睛眨了眨,後知後覺地哦了聲,轉身上了坡。兩人一前一後進了隔壁新屋。
槐花站在西廂房門口,眼神示意趙立根進去。
趙立根扭頭快速掃了一眼東廂房緊閉的房門,抬腳跨了進去。
只一眼,他便呆住了。
趙永富蜷縮在床上,壯碩的身體瑟瑟發抖,豆大的汗珠順著他煞白的臉頰滾下,頭髮脖頸濡濕一片。他雙眼半闔,卻是大張著嘴,除了吐出一團又一團的白氣,還有壓抑又破碎的嗚咽自喉嚨里溢出。一串串眼淚順著半闔的眼睛汩汩滾落,混著汗珠,糊了一頭一臉。
「咋了這是?」趙立根上前,還沒看清褲襠處的濕漬,一股子嗆人的尿騷味直衝鼻孔,腳步一頓,詫異道,「咋真的尿褲子了?」
趙永富仍是那副死樣子,像是沒聽見趙立根的話。
「你拉扯他的褲子,看他有沒有力氣反抗。」槐花輕聲提醒,探進腦袋看了一眼床上的趙永富,也不由得怔住。
趙立根點點頭,伸手去脫趙永富的褲子,手剛開始拉扯他的褲腰帶,趙永富驟然清醒了般,身體先是瑟縮了一下,旋即抬起頭,一雙淚眼呆愣了一瞬,接著猛地一瞪,吼道,「滾……咳咳……」
只是這個「滾」字還未吼完整,一陣鋪天蓋地的咳嗽聲瞬間將他淹沒。
趙立根手一頓,下意識回頭看槐花,槐花朝他點了點頭,眼神示意他繼續。
趙立根這才繼續去拉拽趙永富的褲子,這一回,趙永富只有乾瞪眼的份。先瞪趙立根,繼而死死瞪著門口探進腦袋的槐花。
因為只要那股子熟悉的憋悶感頂上來,他渾身的力氣就像是被瞬間抽走了般,這會兒別說是阻止趙立根脫他的褲子,就是連手臂抬起來的力氣也沒有。
趙永富的一隻手臂軟塌塌地垂在褲襠處,趙立根邊脫棉褲邊順手一扒拉,那隻手臂便像是一件物件一樣被扔到了一旁,一動不動,挪動他的人也絲毫不費力氣。
這一細節被一直細心留意的槐花捕捉到了,她長長吁出一口氣,心中最後那絲隱隱的不安徹底煙消雲散。緊了緊懷裡的秋穗,目光略過趙永富瞪向她的猙獰臉龐,轉身徑直離開。
老屋裡。
趙德仁窩在灶堂前邊燒火邊取暖,趙劉氏正吊著胳膊在炒一鍋陳舊的老蠶豆,熱力膨脹,緊裹的豆子皮驟然炸開,噼里啪啦的響聲此起彼伏。
滿倉坐在自己偏房床頭前一張破舊的小桌子前,剛揮筆寫下了信的開頭幾句,「賀玉蘭同學:你好!好久不見!你還好嗎?我們這兒下雪了……」
院門「咚」地一聲被撞開,一個半大小子氣喘吁吁衝進來,人未到,聲先至,「趙永富被生產隊的大黑牛嚇的尿褲子了!哈哈!癱在雪地里根本起不來,那尿騷味兒……嘔……噁心死了!」
小孩繪聲繪色地說完,還誇張地捏住了鼻子。趙劉氏手裡的鍋鏟「噹啷」一聲掉進了鐵鍋里。趙德仁手中的火鉗一頓,旋即一把扔了火鉗,起身直朝外沖。
滿倉手裡的筆「啪」地一聲掉在地上,他愣了好一會兒,臉上血色褪盡,不是害怕,而是一種混合著噁心、悲哀和「果然如此」的複雜情緒。他第一反應是看向槐花家的方向。
「當家的,等等我。」積雪足有半尺深,趙劉氏腳下打滑,差點兒摔倒。
前面疾走的趙德仁像是沒聽見她的喊話一樣,身影越來越快,很快將她甩在了身後。
路過的村民一看到趙劉氏,那古怪又複雜的眼神,那竊竊私語的交談,那幸災樂禍的表情,像一根根從四面八方朝她射過來的冰針,扎的她渾身哆嗦,比雪扎進脖子裡還要冷。
徐文華站在屋門口,迎面走過來兩個叼著菸袋、說得眉飛色舞的老漢。「……可不嚇癱了,連頭牛都牽不住,屁滾尿流啊!來個娘們兒也比他強。」看到他,老漢們咳嗽一聲,收了聲,但眼神里的嘲弄還未散去。
徐文華抬頭看了一眼老槐樹下的屋子,堂屋門緊閉,石頭小屋的門也關著。他微微彎了彎唇角,轉身進屋。
正關大門,趙德仁的身影闖入眼帘,雙腳在上坡時,速度明顯降了下來。很快,趙劉氏氣喘吁吁地跑了過來,在爬坡的時候,她腳下一滑,吊著的胳膊一歪,佝僂的身子眼瞅著就要摔倒。
「娘,小心!」滿倉的聲音由遠及近,人像陣呼嘯而過的勁風,徑直衝到坡前,堪堪一把接住了趙劉氏朝後倒的身子。
徐文華「砰」地一聲合上了大門。
三人衝進西廂房時,趙立根已經將趙永富收拾乾淨,地上攤著尿濕的棉褲、秋褲,散發出一股子沖鼻的尿騷味兒。
見人都來了,趙立根如釋重負地吁出一口氣,趁沒人注意他,趕緊一瘸一拐地出了屋子,快步離開。
趙永富直挺挺地躺著,連脾氣也沒了。他睜著眼,看著黑黢黢的房梁,胸腔里那團憋悶依舊堵著,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恥辱的痛感。但更深的,是一種徹底的、冰冷的虛無。
他知道,自己的某個部分已經死了,就死在那攤迅速冷卻結冰的尿漬里。
那冰冷黏膩的觸感,那無所不在的騷味,那眾人瞬間躲閃、鄙夷、而後爆發出的嘲弄目光……這些比任何拳頭、任何棍棒都更狠毒地砸碎了他。
從此以後,在所有人,在槐花、在滿倉、在徐文華、在趙勇,在每一個他曾欺壓或蔑視的村民眼裡,他趙永富,不再是那個令人畏懼的村霸。
他只是個被牲口嚇破膽、當眾尿了褲子的廢物。
趙劉氏鼻子抽了抽,腳步一頓,旋即直直朝床上撲,「兒啊!這到底是咋回事?讓娘看看,你傷到哪兒了?」
趙德仁上下打量,臉色凝重又陰沉,待看到兒子好手好腳的時候,明顯鬆了一口氣。
等目光掃到趙永富那死寂的眼神與呆滯的表情時,心裡一咯噔,不放心地伸出一隻粗糙的大手,先是捏了捏趙永富的兩條腿,又握了握他的兩隻胳膊,都沒問題。
卻都是軟塌塌的,像沒有骨頭一樣,想想兒子之前那結實的肌肉,緊繃地如同鐵板一塊,如今卻……
眉心擰的死死的,一口氣又提到了嗓子眼,「咋回事?養了些時日,沒打贏趙勇也就罷了,咋還連牛繩也牽不住?」
滿倉定定站在床邊,眼神幽深複雜,卻不知道說什麼,心裡有後悔嗎?有,也沒有。
經此一遭,二哥怕是已經徹底死心了,若他能真正接受自己身體顛覆性改變後的落差,問題就不大,若是不能……
窗戶、門都被關死了,可關不住外面隱隱約約的、像蒼蠅嗡嗡一樣的議論聲、嗤笑聲。
以及一首高亢的兒歌聲,順著門、窗的縫隙,清晰地鑽進屋子裡,鑽進每個人的耳朵里。
趙永富,牽牛牛,
牛一吼,尿褲兜!
臊滿村,躲屋頭,
爹娘捂臉羞羞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