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心又刻苦。
燒火時,鐵鉗橫在灶膛里,半晌忘了抽出來;夜裡秋穗睡熟了,她還睜著眼,嘴唇無聲地嚅動。
時不時停下來,想著剛剛說出的話若被反駁時,她該如何應對。
恐懼還在,但已被壓成一塊堅硬的底石,上面蓋著孤注一擲的冷靜與勇氣。
第五天傍晚,村口傳來了消息。
三輛自行車馱著三個穿中山裝、戴眼鏡、肩背公文包的人進了村,住進了大隊部。煤油燈的光,從那排房子的窗戶里透出來,在漸濃的夜色里,顯得格外醒目,也格外陌生。
槐花站在自家後山的山尖上,遠遠地望著那燈火。忽閃的大眼睛裡,目光亮的灼人,一顆心跳得異常沉重而有力。
天,一點點地暗下來,那遠處的光暈在黑暗中暈開,昏黃,微弱,卻固執地亮著。
像她心裡那簇被血淚和算計共同點燃的火苗。
她知道,真正的較量,就要開始了。而她,已經準備好了要說的話。
山風灌進領口,冷的槐花打了個寒噤,才發覺自己站了許久。轉身往回走時,腳底下深一腳淺一腳,那點亮仍在背後遠遠地照著。
照著大隊部東屋那扇半掩的門。
書記陳貴和客氣地把人領進來,屋裡落了半個月的灰,桌上有去年開會剩下的半包煙,菸絲早幹了。
「條件簡陋,李同志將就住。」
「不打緊。」李保國把公文包放在桌上,「麻煩陳書記了。」
陳貴和擺擺手,站在門口張望了一下。徐文華剛好走了過來,陳書記朝他招了招手。
「這是徐文華,住值班室的知青,在村里5、6年了。」陳貴和道,「你們有啥事,招呼他。」
徐文華點點頭,沒說話。李保國也點點頭。
陳貴和交代完就走了。
東屋門口四個人站著,一時沒人開口。
張援朝先動,他蹲下身收拾工具,不一會兒就滿手的黑機油。李保國把公文包打開,取出一摞材料,就著窗邊最後一點天光翻看。
王光輝把行李卷擱在靠牆那張床上,抬頭問,「徐知青,廚房在哪兒?」
「東頭。」徐文華往那邊抬了抬下巴。見王光輝拎著個暖水瓶出來,便道,「我去燒水。」
王光輝頓了頓,點點頭。
徐文華蹲在灶堂前生火。火苗躥起來,映在他臉上,一明一暗。
「徐知青,我自己來。」王光輝道,伸手去拿徐文華手中的鐵鉗。
「快了。」徐文華手中的鐵鉗繼續添柴。
王光輝沒再爭,站在灶邊等著。
水咕嘟咕嘟滾起來。王光輝提著暖水瓶,左看右看,找水瓢。
徐文華從水桶里取出水瓢,拿過王光輝手中的暖水瓶,灌滿了開水,塞上木瓶塞,擱在灶台邊上。
王光輝伸手去接,他擋了一下,「燙。」
王光輝收回手。
徐文華把暖水瓶拎到東屋門口,擱下,轉身走了。
李保國抬起頭,只看見一個背影消失在值班室的門後。
夜裡,徐文華躺在值班室的小床上,沒睡著。
趙老三的呼嚕聲已經響起來,一起一落,像拉鋸。
東屋那頭偶爾傳來翻紙的窸窣聲,很輕。間或有幾句低語,聽不真切。
他翻了個身,把枕頭壓了壓。
窗外沒有月亮。
東屋的燈光從門縫漏出來,在地上拉成一條細長的黃帶子。光帶一直亮著,他就一直盯著,盯了很久。
第二天天沒亮,徐文華就起來了。
推開廚房門,發現灶堂里的火已經生好了。王光輝蹲在那兒添柴,見他進來,笑了笑,「徐知青,早。」
「……早。」
徐文華站在灶邊,一時不知道幹啥。
水開了。王光輝拿起一旁的水瓢灌暖水瓶,灌得穩穩噹噹,一滴沒灑。
「你們……今兒下地?」徐文華問。
「下。」王光輝把暖水瓶擱好,「老李說,先跟社員同志勞動幾天。」
徐文華沒接話。他站在灶台邊,望著那壺開水,望了一會兒。
「一隊今兒砸土坷垃。」他說,「東崗那片。」
王光輝點點頭,「記下了。」
早飯是玉米糊糊,趙老三蹲在值班室門口喝。
徐文華端著碗,站在廊檐下。
東屋的門開了,李保國三人出來。都換了舊衣裳,褲腿挽著,扛著鋤頭。
李保國看見他,點了點頭,「徐知青,我們先下地。」
徐文華點點頭。
三把鋤頭在晨光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三個人往東崗走,腳步聲不重,踩在土路上,揚起一小片薄薄的灰塵。
徐文華端著碗,望著那三道人影越來越小,拐過村口的草垛子,不見了。
他把最後一口糊糊喝完,碗擱進廚房。
趙老三還在門口蹲著,碗裡的糊糊喝的呼呼響。「那幾位,」他頭也不抬地道,「像是干實事的。」
徐文華沒吭聲。
他站在廚房門口,往東崗那邊望了一眼。太陽剛升起來,把田埂上的霜照得亮晶晶的。
那三道人影已經走到田裡頭了。
有人圍上去,有人直起腰,有人扛著鋤頭往那邊張望。晨光里,三張生面孔在人群里格外扎眼。那個戴眼鏡的,年長的同志揮起鋤頭,往凍土上掄了一下。
沒掄動。
他自己倒被震得一個趔趄,旁邊有人伸手扶了一把。
有人想笑,又不得不憋了回去。
「這樣掄。」一個老把式湊過去,比劃著名教他怎麼下鋤。
李保國很認真地聽著,擺開架勢,一鋤頭重新掄了出去。凍硬的土坷垃裂開了,被鏟下一小塊。
他步子扎的大,身子這回穩住了。
晌午歇氣的時候,消息就在田埂上傳開了。
「縣裡來的工作隊,說是要住一陣子。」
「住哪兒?」
「大隊部。聽說是搞『一批兩打』的。」
「『一批兩打』?」有人朝那邊努努嘴,聲音壓低了,「那是……」
「別問那麼多。」旁邊的人拽他袖子,「人家幹啥,咱看著就是了。」
話到這兒就打住了。可眼角都往那邊瞟。
趙叔蹲在育苗棚邊抽菸,煙霧一出口鼻便被風吹散了。槐花往溫床里添柴,趙叔悶聲說,「這幾天,少往大隊部那邊湊。」
槐花手裡的鐵鉗頓了一下,「嗯。」
趙叔沒再說啥。煙抽完了,起身往田裡走。
走出幾步,又撂下一句,「有事跟我說,別自個兒扛。」
槐花望著他的背影,半晌沒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