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裡安靜下來,只有幾個男人吧嗒旱菸的聲音和略顯粗重的呼吸聲。
趙德仁坐在上首,他左手邊坐著二弟趙德義,右手邊坐著三弟趙德禮。接著是四弟趙德信。
堂弟趙德厚坐在下首,旁邊是生產隊長趙叔,趙德遠,也是趙德仁的堂弟。按年齡排,趙德仁是老大,老二趙德義,老三趙叔趙德遠,老四趙德厚,老五趙德禮,老六趙德信。
趙叔趙德遠當了十幾年的生產隊長,一向對趙家自己人照顧的很,自家人中,他說話一向有分量。其次是老大趙德仁。
兩個有本事的侄子站在門口。大侄子趙家興,趙德義的兒子,二十五歲,膀大腰圓,在公社磚瓦廠幹活,有一把子力氣,腦子也活泛。
小侄子趙家旺,趙德禮的兒子,二十二歲,剛從部隊復員回來,還沒安排工作,在家等著。兩個人往門口一站,像兩尊門神。
族長趙老太爺坐在最裡面的竹椅上。那竹椅年頭久了,扶手磨得油光發亮,坐上去吱吱呀呀地響。趙老太爺今年八十二了,眼不花耳不聾,輩分最高,論起來趙德仁得叫他一聲叔公。
早年間他是趙家的族長,後來雖說沒有了族長的名頭,可在趙家人心裡,他的話比公社書記還管用。趙老太爺手裡拄著一根拐杖,靠在竹椅里,眼睛半眯著,像是睡著了,又像是在聽。
趙永富沒有坐裡面。他怕煙嗆,一咳嗽就止不住,便搬了把椅子坐在門口。那把椅子是他自己之前踹壞的,椅背斷了兩根,坐面也塌了,一直沒修,也沒人坐。
他墊了條破棉褲,歪在上面,臉色還是不好,但比白天精神了一些。門開著,夜風灌進來,涼颼颼的,倒讓他喘氣順了不少。
滿倉站在堂屋門口的廊下,微微佝僂著背,他一一掃過堂屋裡的人,抬腳,進了廚房。
趙劉氏走進來,在趙德仁旁邊坐下,掃了一眼屋裡的人,心裡踏實了幾分。
除了趙叔趙德遠和兩個侄子,其餘人並沒有去鎮上看公審大會,趙德仁便將楊建明的事說了一遍。
說了楊建明與趙永富的來往與瓜葛,說了公審大會上的宣判。他話說得慢,一句一句的,像在田裡犁地,一壟一壟地過。說到王書記被處分、周主任被撤職的時候,屋裡的人臉色都變了變。
「工作隊不是走過場的。」趙德仁把旱菸杆放下,兩手搭在膝蓋上,「楊建明有老丈人罩著,照樣判了七年。接下來,就該輪到永富了。」
趙永富的臉白了一下,沒吭聲。
趙德義皺起眉頭,「永富的事,到底有多大?」
趙德仁看了趙永富一眼,「你自個兒說。」
趙永富咽了口唾沫,聲音發緊,「翠蓮的事……那年我去鎮上,一眼就看中了她。她不同意,我就……就把她強了。後來她懷了孕,我就把她拐回了村里。」
屋裡安靜了一瞬。
「她姨媽家,我也去了,」趙永富的聲音越來越低,「把她家的首飾和錢,都拿走了。回村後,我蓋了新房,辦了酒席。全村人都來吃了。後面翠蓮難產,意外沒了,孩子也沒了,這事兒……」
趙德禮把菸頭掐滅在桌腿上,「強了就強了,懷了孕就是咱家的人。她姨媽家的事,誰知道?誰看見了?」
趙德義點了點頭,「對,沒人看見的事,就是沒有的事。」
趙老太爺把拐杖在地上頓了一下,沒說話。
趙永富沒接話。
趙德厚咳嗽了一聲,「話不能這麼說。現在工作隊查的是拐賣,查的是人咋沒了。辦酒席是一回事,來路正不正又是一回事。」
趙德義看了趙德厚一眼,「來路不正又怎樣?翠蓮在趙家是生孩子沒的,又不是別的原因沒的。死了也是趙家的鬼。還能把永富抓去坐牢?」
趙德厚沒再說話。
趙德信看了一圈屋子裡的人,輕聲道,「生孩子死人不能說是正常事吧?工作隊的人若揪住不放,怕是不好推脫。」
「難不成工作隊判定是永富害得翠蓮難產而死?!你覺得說的通嗎?她給趙家傳宗接代,趙家人歡喜還來不及,憑啥要讓她難產?」
趙德禮不以為然道,「人沒了是意外,永富你抓住這一點准沒錯。」
趙永富嗯了一聲,點點頭。
趙德信沒再吭聲。
趙老太爺睜開眼睛,看了趙德仁一眼,「證人是誰?」
趙德仁頓了頓,「槐花。」
屋裡安靜了一瞬。
「槐花?」趙德義的聲音拔高了幾分,「她不照樣是立根買來的媳婦?她的話能信?」
「她的話工作隊信。」趙德仁的聲音不高,「她和翠蓮是妯娌,翠蓮生前跟她走得近。她要是作證,麻煩不小。」
趙叔趙德遠一直沒說話,這會兒開口了,「除了槐花,還有沒有別的證人?」
趙永富想了想,「楊建明。他……他見過翠蓮,來喝過我們的喜酒,後面又來家裡吃過飯。知道翠蓮是咋來的。可他自個兒已經坐牢了,會不會出來作證,不好說。」
「楊建明不會。」趙德義說得乾脆,「他自己都泥菩薩過江,還管別人的閒事?再說了,他拿啥證明?他看見翠蓮的時候,翠蓮已經是永富的媳婦了。他怎麼知道翠蓮是咋來的?」
趙德仁點了點頭,「這倒是個理。」
趙老太爺把拐杖在地上頓了一下,「那就不用怕。只有一個槐花,她就一張嘴,翻不了天。」
聽到這兒,趙劉氏吁了一口氣,趕緊回廚房忙活。
滿倉已經把從三個姐姐家拿回來的吃食一樣一樣地碼好。大姐家拿的一小塊臘肉,切了半碗,碼得整整齊齊;一塊豆腐,用清水泡著,擱在碗裡。
他蹲在灶堂前燒火,灶膛里的火苗躥起來,映得他那張臉忽明忽暗。
「你大姐就給了這點?」趙劉氏掀開鍋蓋看了一眼,聲音帶著幾分不滿。
滿倉沒抬頭,「大姐家也不寬裕。」
「不寬裕?」趙劉氏三角眼一翻,把鍋蓋蓋上,轉過身,
「你姐夫是大隊拖拉機手,她公公是大隊的農機維修工,技術活,有固定工分補貼,農閒時還能幫別的村修修補補掙點「外快」。父子倆一個開一個修,會營生,日子比咱們不知好了多少倍,你姐還能缺吃的?」
滿倉頓了頓,「大姐夫……跟大姐打架了。」
趙劉氏愣了一下,「打架?為啥打架?」
「我去的時候,大姐就蔫蔫的,像是有心事。聽說我來拿吃的,她拿給了我一塊臘肉,一塊豆腐,6個雞蛋,兩塊糍粑,一袋子白米。不等我把米袋子背在肩上,姐夫回來了。」
滿倉頓了頓,繼續道,「姐夫一進門就開始罵大姐,說她吃裡扒外,將自家東西朝娘家扒拉。」
「你姐咋說?」趙劉氏拉著一張長臉,沒好氣道,「算上這回,不就拿了兩回嗎?崔鐵柱這個混帳還急眼了?你大姐給他生了個大胖兒子的時候,他可是許諾會一直對你大姐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