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叔長長地嘆息一聲,別開了臉。
趙德信緩緩低下了頭,臉上的表情晦暗不明。
趙永富跟著鬆了一口氣,感激地看了兩個叔叔一眼。
趙德禮回看過來,「永富,工作隊要是提審你,就是多對一,你可得扛住了。」
趙永富緩緩點了點頭。
趙德仁看了他一眼,「扛不住也得扛。又不是讓他去打架,就是問話。身子的事,自己心裡有數就行。」
趙老太爺的拐杖在地上點了點,「大老爺們,自己硬氣起來,自然就扛住了。行,就這麼定了。該吃吃,該喝喝,別自己亂了陣腳。」
「對,你記住老太爺說的話。」趙德義跟著道。
「嗯。」趙永富重重地點頭。
一直攥緊的拳頭一點點鬆開,將手心滲出的薄汗朝褲腿上擦了擦。
廚房裡,趙劉氏把滿倉切好的臘肉分了兩份,一份燉竹筍,一份炒干豆角。灶台上還擱著水芹菜燉豆腐、涼拌香椿、水煮花生,一碗醃蘿蔔條,白米飯也燜好了。
滿倉端著一盆米飯進了堂屋,趙劉氏端著菜跟在後面,一碗一碗地擺上桌。
「飯好了,先吃飯。」趙劉氏把菜擱在桌上,招呼眾人上桌。
臘肉的香味飄出來,混著芹菜燉豆腐的咸香,還有醃菜的酸辣味,一股腦地往鼻子裡鑽。趙家興和趙家旺幫著端碗拿筷,趙劉氏將兩份有臘肉的菜碗挪到八仙桌的正中央。
趙永富坐在桌邊,看著滿桌的飯菜,卻沒什麼胃口。他端起碗,扒了一口飯,嚼了兩下,咽不下去。
趙劉氏夾了一塊臘肉擱在他碗裡,「吃!不吃飽哪有力氣?」
趙永富低頭扒飯,一聲不吭。
趙德仁舉起筷子,掃了一眼屋裡的人,「一家人不說兩家話。永富的事,就是趙家的事。過了這道坎,日子照常過。」
眾人舉筷,屋裡響起碗筷碰撞的聲音。
天剛蒙蒙亮,徐文華就醒了。
值班室里還黑著,趙老三的鼾聲像拉風箱一樣,一陣一陣的。徐文華躺著沒動,盯著頭頂黑黢黢的房梁,腦子裡翻來覆去的,全是昨天槐花紅著眼睛、欲言又止的樣子。他不知道她到底在怕什麼,但他知道,一定跟趙家有關。
徐文華坐起來,摸黑穿好衣裳,走到窗前,推開一條縫。外頭的天還沒亮透,遠處的山巒黑黢黢的,像潛伏的巨獸。
趙老三翻了個身,鼾聲停了,嘟囔了一句什麼,又響了。
徐文華沒開燈,摸到桌前,把昨晚沒整理完的材料攤開。鋼筆擰開,藉助窗外微弱的亮光,剛寫了兩行字,外頭就響起了腳步聲。
趙老三的鼾聲停了,他睜開眼,迷迷糊糊地坐起來,「誰?」
門被推開了。趙家興和趙家旺一前一後走了進來。趙老三看清來人,鬆了口氣,「是你們啊,這麼早?」
「三叔,你出去一下。」趙家興說。
趙老三看了看徐文華,又看了看趙家興,沒多問,披上棉襖,趿拉著鞋出去了。門在身後帶上。
徐文華放下筆,看著他們。
「徐知青,」趙家興開口,肌肉橫生的臉上,表情一點點沉下來,「這麼早就起來了?」
「有事?」徐文華的聲音很平。
趙家興拉了把椅子坐下,胳膊搭在椅背上,翹著腿,
「也沒別的事,就是來跟你打個招呼。你在村里這麼多年,咱們一直客客氣氣的。你是知青,有文化,見過世面,有些事不用我說的太明白。」
徐文華沒接話。
心裡大概猜到了他們來的目的,目光不自覺警惕起來。
趙家興往前探了探身子,眼睛眯了眯,
「槐花的事,你少摻和。她是趙家的媳婦,跟你沒關係。你之前幫過她,村里人都看在眼裡。你要是再管,別怪我們不客氣。」
「怎麼個不客氣?」徐文華看著他,聲音不卑不亢。
趙家興愣了一下,沒想到他會這麼問。他笑了笑,那笑容不大,在臉上抖了抖,
「徐知青,你是聰明人,不用我說得太透。趙家凹子村姓趙,不姓徐。你一個知青,在這兒待幾年就走了,就像王義一樣。犯不著為了一個外人,把自己搭進去。」
趙家旺站在門口,接了一句,「你幫槐花,不就是看她長得好看嗎?她那一陣風就能吹走的樣子,你也看得上?」
徐文華的眉頭皺了一下,沒接話。
他若懟回去,他們嘴裡指不定冒出更污穢不堪,詆毀槐花的話來。
趙家興站起來,拍了拍徐文華的肩膀,「話我帶到了。你自己掂量。工作隊的事,你該做做,但有些事,不該做的別做。要是讓我知道你再幫槐花……」
他沒把話說完,只握緊了拳頭,湊到徐文華跟前晃了晃。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徐文華沒動,也沒說話。
趙家興轉身往外走,趙家旺跟在後面。兩人剛出門,就看見了站在廊下的鄭和美。
鄭和美懷裡抱著筆記本。她看見趙家興和趙家旺,腳步頓了一下。
「喲,鄭知青也這麼早?」趙家旺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徐文華的門口,「你也是來找徐知青的?」
鄭和美沒吭聲,目光上下打量兩人。
趙家興看了她一眼,嘴角扯了一下,
「行,既然遇到了,就一起交待兩句。鄭知青,你也是個聰明人。徐知青的事,你少摻和。槐花的事,更不用你管。你一個女伢,在村里待著,總得有個照應。別為了不該管的人和事,把自己也搭進去。」
鄭和美的臉白了一下。她眼珠子轉了轉,朝值班室瞟,值班室門口黑乎乎的,看不見徐文華的身影。
趙家興沒再說話,抬腳走了。趙家旺跟在後面,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鄭和美一眼,那眼神冷冰冰的。
兩人走遠了。廊下里安靜下來。
鄭和美走到值班室門口,看著徐文華。徐文華坐在桌前,沒動,也沒看她。
「你聽見了?」鄭和美走進來,把筆記本擱在桌上,「他們威脅你了。」
「聽見了。」徐文華的聲音依舊平平的。
「你打算怎麼辦?」
「該怎麼做就怎麼做。」
鄭和美盯著他,忽地扯出一抹笑,「他們說你幫槐花是因為看她長得好看。你是不是真的……」
徐文華銳利又冰冷的目光掃過來,打斷她,「我是工作隊的人。槐花要作證,我負責記錄。這不是幫不幫的問題。」
鄭和美一噎,眼眶莫名紅了,「那你剛才為什麼不出來?他們說我,你在屋裡聽著,一句話也不說?」
徐文華抬起頭,看著她,「說什麼?跟他們吵?吵完了他們就不找你了?」
「那你就讓他們欺負我?」鄭和美的聲音拔高了。
「他們沒欺負你。他們只是說了幾句話。」徐文華的聲音還是平的,「你要是怕了,就別管這事。本來也跟你沒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