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趙永富甩開趙劉氏的手，抬腳往外走。走了兩步，看見剛挑著一擔水進來的滿倉，出聲道，「滿倉，你跟我去。」
滿倉老遠就看到了站在自家門口的張援朝，自然明白工作隊的人這是來叫二哥過去了。他默默將水挑進廚房，放下扁擔，跟在二哥身後。
趙德仁端坐在桌前，嘴裡叼著旱菸，一雙眼睛隨著兄弟倆的身影移動。
趙劉氏追到門口，「永富，你小心點。」
趙永富沒回頭，步子不快不慢，走得穩穩噹噹。滿倉跟在後面，低著頭，一聲不吭。
到了大隊部，張援朝推開門，側身讓趙永富進去。滿倉要跟進去，被張援朝攔住了，「在外面等著。」
滿倉後退兩步，站在門口，兩隻手垂在身體兩側，攥著褲縫。
趙永富走進會議室。李保國坐在老位置，王光輝坐在他旁邊，面前攤著厚厚一摞材料。徐文華坐在桌邊，手裡拿著筆。鄭和美坐在他對面，低頭翻著筆記本。
陳貴和靠著窗台，手裡端著搪瓷缸子。
趙叔趙德遠坐在角落裡，面前也擱著一個搪瓷缸子，沒喝。他的眼睛盯著桌面，不知道在想什麼。
他是生產隊長，工作隊提審村裡的人，陳貴和在，他不在說不過去。可他又不想來，來了，看永富被審，他幫不上忙還心裡不好受；不來，工作隊會覺得他有意迴避。兩難。
趙永富看見趙叔，嘴唇動了動，沒有發出聲音。
他被張援朝帶到李保國對面的椅子前，坐下來。
趙永富腰板挺得直直的，兩隻手擱在膝蓋上。他的臉色還是發白，眼下一小片烏青，乍一看，倒也只看出他沒有休息好。做了一晚上的心理建設，這會兒倒是不慌了。
李保國看著他，「趙永富，知道為什麼叫你來？」
「知道。」趙永富回，聲音聽不出情緒，「楊建明的案子結了，該輪到我了。」
李保國目光平平，只唇角動了一下，是一種趙永富看不懂也說不清的表情。
「那你先說說，高翠蓮是怎麼來的？」
趙永富的手在膝蓋上攥了攥，鬆開，又握住。他想起昨晚老太爺的話，咬死了，翠蓮是你花錢娶的，辦了酒席，全村人都知道。
他坦然地開口，「翠蓮是我花錢娶的。辦了酒席，全村人都來吃了。」
張援朝坐在王光輝旁邊，手裡的筆也沒動。他的眼睛盯著趙永富，像在看一個說謊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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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貴和靠著窗台，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手指在搪瓷缸子壁上一下一下地敲。
「花錢娶的？」王光輝抬起頭，筆尖點在紙上，「花了多少錢？從誰手裡買的？」
王光輝在說到「買」字的時候，故意頓了頓。
趙永富的喉結動了動，「四五百塊。不是買的，是娶的。」
「娶的？」李保國接過話，「誰做的媒？彩禮給了誰？什麼時候下的聘？在哪兒辦的酒席？」
一連串詳細又具體的問題砸過來，趙永富擱在膝蓋上的雙手不自覺攥緊。
「沒有媒人。彩禮……給了她家裡人。她家裡人收了。」
「她家裡人？」王光輝翻開一份材料，「高翠蓮的父母早死了，就剩一個姨媽黃巧雲。你說彩禮給了她家裡人，給了誰？給了黃巧雲？」
趙永富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不該說彩禮的，越說越亂。不能慌，不能慌，要沉著應對。趙永富在心裡對自己道。
李保國靠在椅背上，看著他，
「趙永富，你說高翠蓮是你花錢娶的，可你連彩禮給了誰都說不上來。你說辦了酒席，全村人都來吃了，可高翠蓮的姨媽黃巧雲說，她從來沒收到過你趙家的請帖，也沒來吃過什麼酒席。她連高翠蓮什麼時候嫁的人都不知道。你怎麼解釋？」
趙永富的臉不自覺漲紅，「她胡說！翠蓮不願意認她那個姨媽，所以沒請她。全村人都喝了我的喜酒，都知道翠蓮是我媳婦，這還不夠？」
「全村人？」王光輝接過話，「全村人都姓趙，都是你趙家的人。他們說的話，能當證據？」
趙永富一噎，這李保國和王光輝兩人像打組合拳一樣，一拳一拳又一拳，打的他完全沒有喘息的機會。
趙叔低下頭，端起搪瓷缸子喝水。避開趙永富的目光。
他不是不想幫，是不知道怎麼幫。李保國問的那些話，句句在理，他插不上嘴。就算插上嘴，他能說什麼？說高翠蓮是永富買的？那不是害他嗎？說高翠蓮是娶的？可他拿不出證據。
趙永富見趙叔不搭理他，心裡涼了半截。
李保國把一份材料往前推了推，「趙永富，我再問你一遍。高翠蓮到底是怎麼來的？你是從誰手裡買的？花了多少錢？」
趙永富的手開始發抖。他咬著牙，一字一句道，「我再說一遍，翠蓮是我花錢娶的。不是買的。」
他迎上李保國看似平平的目光，硬是沒有移開。
李保國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那笑在唇角一閃而逝，像是他看花了眼，卻令趙永富心裡發毛。
「行，你不是買的。那我問你，黃巧雲家丟的首飾和錢，是怎麼回事？你從她家拿走的那些東西，現在在哪兒？」
趙永富的臉由紅轉白，「我……我沒拿。她胡說。」
「胡說？」王光輝翻開另一份材料，
「楊建明的供詞裡說，你通過他賣了不少金銀首飾。黃巧雲說她家的首飾和錢財被搶劫一空，緊接著高翠蓮就失蹤了。而你蓋新房、辦酒宴、為高翠蓮置辦紅嫁衣，這些錢是從哪兒來的？」
徐文華手裡的筆停了一下，抬起頭看了趙永富一眼，又低下頭，在本子上記了一行字。
對面的鄭和美偷偷看了一眼徐文華，低下頭，重新翻了一頁。
趙永富的呼吸急促起來，「那……那是翠蓮帶過來的。不是我從她姨媽家拿的。」
「高翠蓮帶過來的？」李保國看著他，「她姨媽說了，高翠蓮是突然失蹤，連件貼身的衣裳都沒帶。你賣給楊建明的那些金銀首飾，不是從她家拿的，是從哪兒來的？」
他娘的，楊建明知道的事太多了。趙永富在心裡罵道。他額頭和鼻尖開始冒汗，攥緊的手心也一片濡濕。
趙永富又扭頭看了趙叔一眼。這回趙叔抬起頭了，可那眼神不是幫他，是心疼，是無奈，是「我也救不了你」的意思。
趙叔嘴唇動了動，沒有發出聲音，別過臉去，不看他了。
趙永富的心徹底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