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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6章 公審大會(二)

2026-08-30 08:13:55 作者: 花漫九州

  張世昌站在人群後面,看見趙永富被押上台的時候,嘴角慢慢扯了一下。他摸了摸自己缺了兩顆牙的腮幫子,心裡頭說不出的痛快。趙永富,你也有今天。

  王光輝念起訴書的聲音一字一句地傳過來,「拐走」「強暴」「搶劫」「擄至」「關押」……

  張世昌聽著聽著,嘴角的笑意更濃了。敢情這趙家還真是拐賣大戶啊,一個兩個媳婦都是拐來的,還鬧出了人命。活該!真活該!

  剛得意了沒一會兒,他腦子裡忽地閃過一個念頭,自己的兒子張賴子也是強暴了槐花,才有的春生。要是這事也被翻出來,賴子會不會也像趙永富一樣,被押上台,被公審,被判刑?

  張世昌的心猛地一縮。不行,不能讓這樣的事發生。

  不能再逼槐花了。要是賴子的事被工作隊查出來,還不知是怎樣的後果。他得再思忖思忖,好好琢磨琢磨。不能光顧著看趙家的笑話,把自己也搭進去。

  張世昌的嘴角慢慢收了回去,眼睛盯著台上,臉上的表情晦暗不明。

  王光輝繼續念,「被告人趙劉氏,原名劉三妹,女,六十三歲,在高翠蓮生產期間,趁其身體虛弱,掐其脖子、扯其頭髮,出言威脅,延誤治療,致高翠蓮及腹中胎兒死亡,情節惡劣,影響極壞……」

  趙劉氏的身子一軟,差點癱下去,被一旁的公安架住了。

  台下有人喊了一聲「該」,是李嬸的聲音。李嬸是趙家人,她出了聲,旁邊就有人跟著小聲附和。

  先鋒公社和躍進公社的一些婦人更是議論開了:

  「哎呀,女人生孩子那是拿命在闖關,她倒好,還掐脖子扯頭髮,這是人幹的事嗎?」

  「就是就是,我生我家老大的時候疼得直打滾,婆婆在一旁急得直掉淚,端水擦汗都來不及。這趙劉氏倒好,趁人家生孩子動手,心也太毒了。」

  「嘖嘖嘖,大人沒了,孩子也沒了,一屍兩命。這趙劉氏手上沾著兩條人命呢!」

  「老天爺有眼,這不就遭報應了?」

  ……

  議論聲越來越大,像潮水一樣湧上來。趙劉氏低著頭,身子抖得更厲害了,眼淚啪嗒啪嗒不停地掉。

  

  二丫娘縮在人群後面,低著頭,不敢看台上。手在兜里攥著那兩塊錢,一顆心怦怦亂跳。

  咋辦呀,咋辦呀?工作隊的人會不會追查我手裡的這兩塊錢啊?二丫娘心裡一團亂麻。腦子轉了又轉。

  對了,要是工作隊的人問起來,她就把錢還回去。那要是趙家人要這錢呢?那就等著吧, 反正錢是趙劉氏送上門的,想要回去,你趙劉氏再來我家要,我也不是不給。

  打定了主意,二丫娘轉動著眼珠,時不時抬起頭瞟一眼台上。

  方秀娟的臉一陣紅一陣白,琢磨一番後,她把孩子塞進自己男人孫大壯懷裡,側著身子朝趙家人這邊擠。

  好不容易擠到了一直低著頭的滿倉身旁,她已是滿頭大汗,鬢角的濕發貼在臉頰上,一綹一綹的,很不舒服。

  「還給你。」方秀娟壓低了聲音,快速從兜里掏出那兩塊錢,塞進滿倉手裡。

  不等滿倉反應過來,方秀娟已別開臉,貓著腰,奮力朝人群外圍擠去。

  滿倉看了一眼手裡那被捏得皺巴巴的兩塊錢,怔了怔。錢是濕的,汗津津的,像剛從水裡撈出來。

  他想起那天晚上,娘帶著他一家一家地走,李嬸家、王奶奶家、二丫家……到老孫頭家,娘塞給方秀娟兩塊錢,方秀娟推了兩下,收了。現在方秀娟把錢還回來了,像扔掉一塊燙手的山芋。

  滿倉把錢攥在手心裡,沒吭聲。

  台上,王光輝還在念起訴書,一字一句,像釘子一樣釘進人心裡。娘低著頭,身子在抖;二哥站在旁邊,臉白得像紙。無數雙眼睛盯著他們,像看兩隻被關在籠子裡的牲口。

  滿倉忽然覺得喘不上氣。他想喊,喊不出來;想走,腿像灌了鉛。他恨自己為什麼讀過書,為什麼認得字,為什麼能聽懂那些話。

  他若和那些大字不識一個的人一樣就好了,只知道「趙劉氏被抓了」「趙永富要坐牢了」,然後嘆氣,七嘴八舌地議論一番,罵幾句,回頭日子照樣過。

  可他不行。他知道對錯,知道娘罪有應得,知道二哥活該。

  他是趙家的人,是娘的兒子,是二哥的弟弟。他不站娘和二哥這邊,也不能站在工作隊那邊。他只能站在這裡,低著頭,攥著那兩塊錢,等著這一切結束。


  滿倉又想起槐花。槐花作證的時候,他惱過她。不是恨,是惱。

  惱她為什麼要站出來,惱她不想想自己。偏偏要去作證,偏偏要把自己往刀口上送。

  大哥太窩囊,槐花鬥不過爹娘,也鬥不過二哥,在趙家連自保的能力都沒有。這樣硬碰硬,到頭來受苦的還是她自己,還得他來收拾爛攤子。

  上一回在老屋,槐花被二哥打得暈死過去。若不是他及時把她送到老大夫那裡,槐花怕不是已經沒命了。

  他不想讓她受苦,可他攔不住爹娘,也攔不住二哥。他夾在中間,兩頭不是人。

  救過槐花,卻沒護住翠蓮。他趙滿倉做的那些事,對得起誰?

  自己到底是好人還是壞人?滿倉問自己。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太清醒了。清醒地看著娘站在台上發抖,清醒地看著二哥判刑,清醒地知道這一切都是他們該得的。

  可他不能說出來。他只能清醒地感受著自心口傳來的,一陣陣錐心刺骨般的疼痛。他活該。活該這麼痛。

  滿倉把那兩塊錢攥得更緊了,指甲掐進肉里,痛得幾近麻木。

  王光輝念完起訴書,退到一旁。李保國走到話筒前,「傳證人。」

  接生婆趙嬸第一個上台。她佝僂的身子微微顫抖,嘴裡念念有詞,但她還是上去了。站在台上,把那天看見的一五一十說了。

  趙劉氏怎麼掐翠蓮的脖子,怎麼扯她的頭髮,怎麼說的那句「時日還長,說不定哪天你就落在我手裡了」。

  趙劉氏的臉白得像紙,嘴唇哆嗦了兩下,喉嚨里擠出幾個字,「我……我那是管教她……」她聲音又小又細,只有她自己能聽見。

  其實她想說「你胡說」,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台上站著帶槍的公安,台下黑壓壓的人群盯著她,她不敢。她的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最後只剩下嘴唇在抖,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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