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大夫拄著拐杖,在徐文華的攙扶下,顫顫巍巍地走上台,他清了清嗓子,開口道,
「高女伢生了三天三夜,生不下來。趙家人來找我的時候,人已經不行了。要是早一天送到鎮上的衛生所,或縣城的大醫院,興許還有救。」
趙劉氏實在忍不了,小聲嘟囔,「你……你也胡說!我們請了你,你說救不了……」
「我是說救不了。」老大夫看著她,一雙渾濁的老眼一眨不眨,「可你們為什麼不早些送到鎮上的衛生所?拖了三天,神仙也救不了。」
趙劉氏嘴唇動了動,發不出聲音。
黃巧雲伸手理了理鬢角本就一絲不亂的頭髮,挺著腰板走上台。
她的眼睛直直地盯著趙永富,把翠蓮怎麼被強暴、怎麼被搶走、她家的首飾和錢怎麼被偷走的事,一件一件地說了出來。
她說完了,台下安靜得只有風吹過的呼呼聲。
直到黃巧雲在公安的指引下,走到了台子的一側,和接生婆、老大夫兩位證人站在一起,人群的議論聲才響起。緊接著,嗡嗡的議論聲像潮水一樣,一陣陣地蔓延開來,直至四面八方。
李保國待這陣議論聲漸漸平息下來,才出聲道,「付槐花,你來說。」
槐花把秋穗遞給陳衛東抱著,轉身,朝台上走,她的目光和台上黃巧雲的目光碰在一起,姨媽嘴唇翕動,像是在無聲地對她說,「不怕,想想我之前對你說過的話,像平時作證一樣,照實了說。」
人群自動讓開一條道,槐花朝姨媽點點頭,深吸一口氣,一步一步朝台上走。
邁台階的時候,徐文華看向她,一雙鏡片後的目光亮得灼人,朝槐花輕輕點了點頭,槐花跟著輕輕點點頭。走到台上。
真正站在台上,槐花近距離看著幾個公安腰間別著的手槍,雖然害怕得很,但莫名手抖得不厲害了。她看著台下黑壓壓的人群,攥了攥手心,又鬆開。
趙家凹子村的人早就聽說槐花去作證了,可聽說是一回事,真看到她站在台上,又是另一回事。
有人瞪大了眼睛,有人張著嘴半天合不攏,有人小聲說,「還真是她……」李嬸站在人群里,拉著媳婦王麗的手,眼眶紅了。王麗沒說話,攥緊了婆婆的手。
金鳳張大了嘴,瞪著一雙小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槐花走上台。「哥……真的是槐花!」直到槐花站在了台中央,金鳳才用胳膊肘捅了捅一旁的金貴,一臉的震驚。
金貴點點頭,又點點頭,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疙瘩。他說不清心裡是啥滋味,那個從小就膽小懦弱,任人欺負的槐花,竟然敢公然站在公審台上,和自己的婆家對著幹。
他不敢相信,心疼,緊張,又害怕。怕槐花說完之後,趙家人會怎麼對付她。
金旺的一雙眼睛看看台上的槐花,又看看台下黑壓壓的人群,使勁掐了自己的大腿一把,原來眼前的場景是真的,他沒有看錯。那個站在公審台正中央,被一群持槍的公安圍著的人真的是槐花。
金旺收回目光,縮著脖子,難得沒有吭聲。等了一瞬,沒有聽到槐花的聲音,他抬起頭,快速地看了槐花一眼,又低下頭,不知道在想什麼。
金鳳緩過神來,眼眶一下子紅了。她想起小時候那個任由她欺負的槐花,任由爹一次次打罵,幾次差點兒丟了性命的槐花,想起在趙永富帶領的一群「土匪」隊面前,被娘親自趕出家門的槐花……
這樣的槐花站在台上,當著成百成千人的面,公然和自己的婆家對著幹,替高翠蓮討公道。金鳳的拳頭攥得死緊,指甲掐得手掌心生疼。
張世昌看見槐花上台,嘴角的肌肉猛地抽搐了一下。他想起賴子,想起春生,想起他給槐花的狀子,以及一次次威脅她的話。
張世昌不知道自己該盼著槐花贏還是輸,她贏了,趙永富判了,趙家垮了,他高興;可她贏了,賴子的事會不會也被翻出來?張世昌的臉越來越沉,手插在褲兜里,一動不動。
滿倉低著頭,不敢看槐花。他知道槐花是對的,可他還是不敢看。他閉上眼睛,渾身微微發抖。
趙劉氏站在台上,看見槐花走上來,恨得牙痒痒,可她不敢出聲。她只敢用眼角的餘光狠狠地剜槐花,嘴唇不停哆嗦著。
台下,趙家人的目光齊刷刷地看向槐花,趙德仁、趙德義、趙德禮、趙德厚……一張張陰沉的臉,一雙雙吃人的眼睛。像一把把有形的刀劍,齊齊朝槐花射來。
槐花知道,她今天說的話,會讓整個趙家恨她入骨。
但她不能退縮,不能怕。
槐花努力挺了挺僵硬的脊背,走到話筒前,深吸一口氣,開口了。
「翠蓮跟我說過,她不是自願嫁到趙家的。她是被趙永富從鎮上強行擄來的。她不想來,她害怕。可她一個女人,根本不是趙永富的對手。她說她想回家,想回到姨媽身邊。可她回不去了。」
台下有人小聲議論。趙德仁的臉色鐵青,趙德義死死瞪著她,趙德禮嘴唇蠕動,小聲罵了句髒話,趙德厚嘆了口氣。趙家興的拳頭攥得咯吱響,趙家旺死死拉住他的胳膊,「哥,別衝動,公安都在。」
趙家興咬著牙,沒動。
槐花頓了頓,聲音大了些。
「有人問我,你是趙家的媳婦,為什麼要幫外人說話?為什麼要朝自己婆家潑髒水?」
槐花看著台下趙家人站的方向,一字一句道,
「我一個外姓媳婦,在趙家無依無靠。翠蓮跟我一樣,也是外姓人。她活著的時候,沒有自由,沒人把她當人看。她死了,總要有人替她說句話。我不替她說,誰替她說?」
台下安靜極了。
「她還說,她看見趙永富就害怕,聽見他的名字就噁心,連飯都吃不下。有一回,趙永富從外面回來,翠蓮正在吃飯,聽見他的聲音,當場就吐了。」
槐花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但她沒有哭。
「翠蓮還跟我說過,她跑過一次。她趁趙永富父子幾人去了鎮上,趙劉氏也不在家,好不容易把屋子的鎖弄開了,一個人繞到後山走。剛走到村東頭,就被趙永富『土匪』隊的一個成員攔住了。那人笑嘻嘻地問她是不是迷路了,強行把她送了回來。」
槐花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
「翠蓮說,趙永富在村里安了不少眼線,這些人分工合作,隨時盯著她。她的一舉一動都被人看著,插翅難飛。她跑不掉了。」
台下嗡嗡的議論聲又起來了。有人小聲說「這不是坐牢嗎」,有人搖頭,有人嘆氣。
「趙永富還威脅她,讓她配合辦婚禮。她不答應,他就打她表妹的主意,像對待翠蓮一樣對待她表妹。翠蓮沒辦法,只能穿上那件紅嫁衣,跟趙永富拜了堂。可她心裡不願意,她一天都沒有認過這門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