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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4章 睜開了眼睛

2026-08-30 08:14:28 作者: 花漫九州

  老大夫在一旁看著,「剩下的藥,溫在鍋里。這一碗灌下去,若是醒了,就接著再灌一碗。若是……」他沒往下說。

  滿倉的手抖了一下,碗差點掉了。

  趙立根撐著手臂,一臉擔憂地看看趙永富,又看看親爹。

  趙德仁坐在床邊,手裡的旱菸杆緊緊攥著,一雙老花眼一眨不眨地盯著趙永富的臉。

  一碗藥終於灌了下去,滿倉手心裡全是汗,趙立根的手臂也麻了。

  老大夫收拾好銀針,站起來,「我先回去了。半夜若是醒了,那是最好,立即把第二碗藥灌下去。若是不醒,天亮前再來叫我。」

  趙德仁沒應,也沒動。

  滿倉送老大夫出門,又折回來,站在床邊,盯著二哥的臉。灰敗蠟黃,嘴唇發烏,像一具還沒斷氣的屍體。滿倉把手伸過去,探了探鼻息,還有氣,很弱,但還在。

  趙立根垂著腦袋站在床尾,時不時嘆息一聲。

  院子裡,吳同志和李保國交換了一下眼神,退出了院門。吳同志回了鎮上,說是明天一早再過來。李保國回了大隊部,說有事隨時去找他。院門口那兩個公安腰間的槍明晃晃的,一左一右站得筆直。

  天黑透了。趙永富還是沒有醒。

  滿倉點上了煤油燈,把第二碗藥重新熱了一遍,倒進暖水瓶里溫著。趙德仁坐在床邊,一張老臉繃得緊緊的。趙立根縮在牆角,腦袋一點一點的,眼皮子直往下耷拉。

  屋裡安靜得能聽見燈芯燃燒的細微噼啪聲。

  門被輕輕推開了。趙德義探進半個身子,壓低聲音,「大哥,永富咋樣了?」

  趙德仁沒回頭,「還沒醒。」

  趙德義站了一會兒,嘆了口氣,又看了看床上的趙永富,搖了搖頭,退了出去。趙德禮也來過,站在門口看了一眼,沒說話,轉身走了。趙老太爺沒來,叫人捎了句話,說年紀大了,夜裡出門怕摔著。

  人一撥一撥地來,又一撥一撥地走。趙德仁始終坐在床邊,一動不動。

  

  夜一點點深了。

  不知道又過了多久,床上突然有了一絲動靜。趙永富的喉嚨里發出「嗬……」的一聲汽音,像是什麼東西卡住了。

  滿倉猛地站起來,湊過去;趙德仁終於動了,俯身湊到趙永富眼前;縮在牆角的趙立根慢半拍直起身子,一瘸一拐地看過來。

  趙永富的眼皮子動了動,慢慢睜開了眼睛。

  那雙眼睛空空的,盯著頭頂昏暗的房梁,半天沒有轉動。

  「二哥?」滿倉叫了一聲。

  趙永富的眼珠子慢慢轉過來,看了他一眼,又看了趙德仁一眼,最後看了一眼趙立根。他的嘴唇動了一下,沒發出聲音。

  滿倉趕緊去端藥,一碗藥從暖水瓶里倒出來,摸了摸碗邊,還溫著。他小心翼翼地把趙永富扶起來,靠在自己身上,趙立根一勺一勺地把藥餵進去。這回趙永富沒吐,一口一口地咽了下去。

  一碗藥喝完,三個人都鬆了一口氣。趙德仁站起來,背著手,看了一眼窗外。

  「娘呢?」趙永富開口,聲音又干又啞。

  滿倉的喉結動了動,「被帶走了。」

  趙永富沒有再問,閉上眼睛,靠在床頭,喘了好一會兒。

  屋裡安靜了片刻。滿倉忽地想起一事,「娘被帶走的時候,什麼都沒帶。衣裳、床單被褥之類的,啥都沒有。晚上冷,她一把年紀了可咋辦?」

  趙德仁的臉色變了變。他所有的心思全在二兒子身上,這會子二兒子醒了,他懸著的一顆心終於落了地,才想到老婆子那邊確實疏忽了。他看了看滿倉,又看了看趙立根。

  「滿倉去。」趙德仁道,「你腿腳快,去鎮上跑一趟。給你娘收拾幾件換洗衣裳,帶床被褥。」

  滿倉點點頭,「娘這個時候應該是在鎮派出所吧。」

  趙德仁頓了頓,「應該沒那麼快轉走,你去鎮派出所一打聽就知道。」

  滿倉轉身朝外走。

  「等等。」趙德仁叫住他,在褲腰裡摸來摸去,摸出一塊五毛錢,遞過去,「拿著,到了鎮上看看能不能買點吃的給你娘。」

  滿倉接過錢,揣進兜里,快步出了門。

  屋子裡又安靜了。


  趙德仁站在床邊,趙永富半躺在床上,垂著視線,已經喘勻了氣。父子倆一時相對無言。

  又過了一會兒。

  趙德仁轉過身,看了一眼又在打盹兒的趙立根,「你在這兒守著。永富剛醒,身邊不能離人。」

  趙立根愣了一下,點了點頭,「……曉得了。」

  趙德仁沒有再看趙永富,抬腳往外走。邊走邊道,「我回去歇著了。一把老骨頭,熬不住了。」

  像是在自言自語。沒人應他,他也沒指望有人應。

  趙德仁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房門口。

  趙立根倒是想應一句,可已經來不及了。看著親爹離開的背影,他的瞌睡一下子全沒了。

  趙永富已完全躺了下去,閉著眼睛,像是隨時都要睡著了。趙立根縮在床尾,小眼睛四處瞟,目光最後定格在房門口。

  總感覺黑乎乎的房門口陰森森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悄悄盯著他。

  又想起來翠蓮就死在東廂房,今天永富被判刑了,說不定「她」會特意回來「看看」。

  趙立根咽了口唾沫,縮了縮身子,手不自覺微微發抖。

  又等了一會兒。趙永富沒有睜眼,像是又昏睡過去了。

  趙立根湊到床頭,探了探趙永富的鼻息,呼吸平穩均勻,是睡著了。

  院門口有兩個持槍的公安守著,人沒事,又跑不了。他明天一早再過來。趙立根咬了咬牙,爬下床,端起床頭的煤油燈,壯著膽子,一瘸一拐地朝外走。

  待煤油燈的燈光照亮了房門口時,啥也沒有。

  他重重吁出一口氣,目不斜視地出了堂屋,看到了站在院門口的兩個公安,心裡才踏實。

  走到院子中央才想起來手裡還端著煤油燈,趙立根回頭,走到廚房靠院子這邊的窗台前,將煤油燈放在了窗台上,轉身大步朝外走。

  很快出了院門,消失在院牆的拐角,進了自己家。

  一個公安打著手電筒,進了西廂房,照了照躺在床上的趙永富。

  退出房門,輕輕帶上了門。

  黑暗中,趙永富睜開了眼睛,半天沒動。他不知道自己該想什麼,判了九年?名譽掃地?這輩子完了?還是娘被抓走了?他說不清。腦子裡像塞了一團亂麻,理不出個頭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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