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是被槐花看得不自在，趙立根走回灶台邊，把空碗擱在灶台上，一雙粗糙的大手這兒摸摸，那兒摸摸，低垂著視線，嘴裡支支吾吾，
「那個……以前……是我娘挑唆的，我……」
「我不是人。」他終於憋出一句，聲音悶悶的。
槐花沒接話，看著他。
「往後，往後我改。」趙立根抬起頭，又趕緊低下去，「以後，做飯、洗碗、帶孩子、伺候老爺子，這些活都我來干。你……你歇著。」
罵她作證、罵她多管閒事、罵她害了趙家。她閉著眼睛躺在床上，眼淚往耳朵里流。趙立根不睡，她也不能睡。趙立根睡著了，她也不一定睡得著。第二天天不亮又要起來忙碌。
「是真的！」趙立根見她不說話，急了，「槐花，往後咱好好過日子。」
槐花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牆頭草，風吹兩邊倒。他娘和兄弟在的時候，他聽他娘的，聽他兄弟的，如今他娘被勞教了，兄弟坐了牢，他又回過頭來討好她。
「你先做早飯吧。」槐花道，「我以為你在老屋吃，沒有給你留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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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立根一愣，沒想到槐花說的第一句是這個。
「你只要把工分記在咱家戶頭上。」槐花又道，「別隨便去大隊部借糧、借錢，也別把工分和糧食給你爹就行。」
趙立根連連點頭，「行，行，都聽你的。」
「其餘的。」槐花頓了頓，「你能搭把手更好，我終究鬆快些。特別是伺候老爺子洗澡，你要幫忙。還有……」
槐花想起上回她去鎮上，回來後發現秋穗一個人趴在東廂房的地上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樣子，臉色一沉，「以後不許把秋穗一個人扔在家裡不管。」
趙立根臉一紅，忙擺手，
「不會了不會了！那天你出去了，我本來帶著秋穗的，是娘讓我把孩子扔下不管的。還說得把孩子扔給你時刻帶著，不然，你一個人說不定就跑到張家去了。」
槐花扯了扯唇，在心中冷哼一聲，想了想道，「孩子以後還是我自己帶，其餘的活……」
「其餘的活都是我的。」趙立根忙道，一副信誓旦旦的樣子。
槐花沒再說什麼，說多了也沒用。若趙德仁過來使喚趙立根，趙立根保證巴巴地又跑到老屋去伺候。
槐花進了東廂房。解開襁褓，從床頭摸出那根破布條，一轉身把秋穗兜到背上，三下兩下纏緊了。這段時間出工，槐花都是這樣把秋穗背在後背上。
秋穗一天重似一天，彎腰刨土時，生怕磕著碰著孩子，兩隻胳膊便施展不開，腰還秤得酸脹的很。把孩子背在後背上，幹活就方便多了，腰也好受些。
昨晚換下的一大盆髒衣裳還泡在木盆里，槐花彎腰把衣裳擰了擰水，端起木盆往外走。
「我來我來！」廚房的趙立根放下手中的水瓢追出來，攔住了槐花，「你放下，等會兒我去洗。」
「你先做飯。」槐花沒停步，繞開了趙立根，「我天天洗，不差這一回。」
趙立根站在廚房門口，看著槐花的背影走遠了，低頭抹了一把眼角，才發覺臉上濕了一片。
槐花端著木盆下了槐樹旁的那個坡，朝池塘方向走。
路過老屋時，她瞥了一眼。廚房頂上冒著炊煙，青白色的煙霧順著風飄散開來。應該是滿倉在做早飯。趙德仁是不可能動手的。
槐花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剛經過一戶人家，就聽見前面有人說話。
「哎，這不是槐花嗎？」
槐花抬頭，迎面走來兩個人，是趙家興和趙家旺。兩人空著手，應該是要去趙家老屋。
槐花腳步沒停，打算從旁邊過去。
「站住。」趙家興攔在路中間，上下打量她，「喲，日子過得不錯嘛，還有心思洗衣裳？」
槐花站住了，看著他不說話。
「昨兒個你在公審大會上可風光了。」趙家旺也湊過來，陰陽怪氣，「大伯母被你弄去勞教了，二哥被你弄去坐牢了，你倒是好好的，還在這洗衣裳。」
槐花攥緊了木盆的邊沿，開口，「他們是自己犯了法，不是我弄的。」
「放屁！」趙家興啐了一口，「不是你作證，他們能判？你個吃裡扒外的東西！」
槐花深吸一口氣，看了一眼大隊部的方向，又回頭看了一眼老屋的大門。她不確定是不是趙德仁派這兩人來向她討公道，還是說，這兄弟倆是自己為趙家母子兩人打抱不平。
若是趙德仁存心要對付她，說不定這會兒就站在大門口看著她。看她如何應對他這兩個有本事的侄子。
「工作隊還在村里。」槐花看著他們，一字一句地說，
「你們要是打我，我就去找工作隊。工作隊走了，我就去找陳書記。陳書記不管，我就去鎮上找公社領導。趙永富都能被判，你們以為自己打人就不犯法？」
趙家興愣了一下，趙家旺也愣住了。
他們沒想到槐花會說這種話。以前的槐花，被人罵了只會低頭走，被人打了只會哭。什麼時候學會告狀了？
上台作了一回證，不但長能耐了，膽子更是肥了。
「你……」趙家興抬起手，想說什麼。
「哥。」趙家旺頓了一瞬，拉了拉趙家興的袖子，壓低聲音，「算了，她現在有工作隊撐腰，別惹事。」
趙家興的手僵在半空中，臉漲得通紅，最後還是放下了。他狠狠瞪了槐花一眼，啐了一口，「走！」
兩人繞過槐花，嘴裡不乾不淨地罵了幾句，但聲音小多了。
槐花站在原地，等他們走遠了，才繼續往前走。木盆沉得很，她攥緊木盆的手微微發抖。
槐花回頭看了一眼老屋的門口，沒有看到趙德仁的身影。剛才不怕嗎？怕的。
但槐花知道，怕沒有用。以前她怕趙永富，怕趙劉氏，怕挨打，怕挨罵，怕來怕去，差點連命都沒了。現在她想明白了，領導既然能替翠蓮伸冤，能替她作主，她就不該白白受欺負。
這是她頭一回自己站出來，用自己的嘴，替自己解了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