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上,又碰見幾個趙姓族人,遠遠看見她就繞道走了。槐花也不在意。她巴不得所有人都繞著她走,省得費口舌。
回到家,趙立根已經把廚房收拾乾淨了。灶台上放著一碗水,冒著熱氣。
「給你倒的。」趙立根搓著手,訕訕地笑,「你那個……洗衣裳累了,喝一口。」
槐花看了看那碗水,又看了看趙立根。沒有端起來,只是「嗯」了一聲,把木盆放下,開始晾衣裳。
趙立根趕緊解開槐花背上的襁褓,把秋穗抱在懷裡逗弄著。
秋穗先是有些訥訥的,待認出了親爹後,跟著咿咿呀呀地叫喚著,時不時咧嘴一笑。
灶台上那碗水,槐花到底還是喝了。
不甜。也不苦。
就是水的味道,平平淡淡的。
日頭漸漸西斜。滿倉去了大隊部。
李保國正在屋裡整理材料,見滿倉進來,抬起頭,「啥事?」
滿倉走到桌前,頓了頓,開口道,「李組長,我是趙永富的弟弟趙滿倉。這是被收買人方秀娟退回來的錢。」
說著,他從口袋裡掏出兩張皺巴巴的一塊錢,放在桌上。
「就這兩塊。」
李保國看了看那兩塊錢,翻開桌上的筆記本,上面已經記下了兩筆帳:二丫娘和田桂英各交了兩塊。他拿起筆,在登記簿上又寫了一行字。
滿倉又道,「趙永富之前搶劫的那些財物,一時半會還不上。我們以後慢慢還,今年還不完明年還,明年還不完後年還。等趙永富出來了,要是還沒還完,他就接著還。」
李保國抬頭看了滿倉一眼,「你比你哥強。」
滿倉沒說話,點了點頭,轉身出了門。
天邊的雲被夕陽染成了橘紅色,一片一片地鋪在天上。遠處的麥苗青青的,空氣里飄著青草和泥土混在一起的清氣。晚風拂在臉上,涼絲絲的,像是從田埂那邊一路小跑過來的。
可滿倉沒有心思欣賞。他腦子裡全是爹的樣子。早上送走二哥後,爹就開始喊肚子疼,蒼老佝僂的身子蜷縮在床上,冷汗直冒,濡濕了額前鬢角的白髮。他長這麼大,頭一回看見親爹病成這樣。
滿倉忙去請老大夫。老大夫來看了一眼,說是急火攻心導致的胃疾。開了幾副中草藥,讓趙德仁放寬心,好好吃飯。
趙德仁不喝藥,「喝那玩意幹啥,浪費錢。」滿倉端到床前,他擺手讓端走,側過臉去,堅決不喝。
滿倉沒法子,只能把藥放在床頭的柜子上,端了熬得濃稠的小米粥進去,趙德仁不吃。滿倉去扶親爹,親爹根本不動彈,只縮在被子裡哼哼。滿倉只得把小米粥放在那裡,過一會兒涼了,端走,再換一碗熱的。趙德仁還是不吃。
下午晚些時候,三個姐姐來了,一時間,趙德仁的床前,三個女兒圍著,個個臉色都不好看。
大姐趙紅梅站在最前面,雙手叉腰,一張臉拉得老長,眼睛瞪得溜圓,嘴裡不停地數落,「雖是離得遠,可這麼大的事,也不捎個信給我們!?娘被關了,二弟也被關了,爹又病了,你們這是要把我們當外人?」
滿倉站在門口,低著頭,不說話。
二姐趙學英坐在床沿上,眼圈紅紅的,手裡攥著塊舊手帕,時不時擦一下眼角,聲音細細的,「出了這麼大的事,我們啥也不知道,還是聽來參加過公審的親戚說的……」
三姐趙小娟靠在衣櫃旁,抱著胳膊,臉色鐵青,冷聲道,「娘被勞教了,二弟被判了九年,爹氣病了,這事到底咋鬧的?」
大姐接話道,「還能咋鬧的?還不是那個槐花鬧的!要不是她……」
「行了。」趙德仁躺在床上,聲音虛得厲害,但語氣還是硬的,「現在說這些有個屁用。」
趙紅梅嘴一張,還想說啥,被趙德仁一眼瞪了回去。
趙德仁半靠在枕頭上,臉色蠟黃,嘴唇乾裂,說話有氣無力的。他掃了三個女兒一眼,「事已至此,你們鬧能鬧出啥結果?打死槐花?打死她你們娘能回來?永富能出來?」
「那也不能……」趙小娟剛開口,趙德仁就擺了擺手。
「我還沒死呢,這個家還輪不到你們做主。」趙德仁喘了口氣,吩咐,「你們三個,商量一下,輪流來照顧我幾天。滿倉要出工,伺候不過來。」
趙紅梅張了張嘴,又閉上了。她看了兩個妹妹一眼,心裡有一百個不情願,可爹開口了,她能說不?
趙學英眉心擰著,想了想道,「爹,我……我家裡也忙,兩個閨女還小,婆婆那邊我得先和她商量一下。」
「忙就少來幾天。」趙德仁打斷她,沒給商量的餘地。
趙學英點點頭,沒再吭聲。
趙小娟哼了一聲,「行,伺候爹是應該的。可槐花呢?她不是趙家媳婦?該她幹的事,憑啥讓我們來?」
趙德仁看了她一眼,沒接話。
滿倉這時候抬起頭,小聲道,「三姐,槐花嫂子一個人帶著秋穗,還要出工,還要伺候老爺子……」
「老爺子?」趙小娟冷笑一聲,「那是她老公公,她不伺候誰伺候?嫁到趙家就是趙家的人,這點規矩都不懂?」
「三姐。」滿倉的聲音拔高了,但還算平穩,「槐花嫂子已經夠難的了。」
這是一方面,滿倉是不想槐花過來老屋伺候爹。爹這會子正在氣頭上,槐花還一直在他眼前晃,爹一氣之下,要是又命令來一場家法伺候,罰槐花下跪,或動手打槐花,遭罪的還不是槐花。
雖說如今的槐花還真和以前不一樣了,但既然能避免這樣的事情發生,就儘量避免。而且他說的也是實情,槐花一個人忙裡忙外,本來就已經夠累了。
趙紅梅瞥了滿倉一眼,「你倒會替外人說話。」
滿倉不吭聲了。
趙德仁這時候開口了,聲音不大,但一字一句,
「你們聽好了。槐花是趙家的媳婦,她跑不了。以後這個家,還得靠她。你們幾個是外姓人,嫁出去的閨女潑出去的水,能管我一時,管不了我一世。」
趙紅梅臉色一變,想反駁,被趙德仁抬手止住了。
「永富那個樣子,出來以後能不能討到媳婦還兩說。滿倉……家裡現在這個光景,哪家姑娘願意嫁進來?」
趙德仁說到這裡,停了一下,嘆了口氣,「槐花再不好,她也是我趙家的兒媳婦。你們動她,是想讓我這把老骨頭也跟著進去坐牢?」
三個女兒都不說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