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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1章 燈下的戰場

2026-08-30 08:16:54 作者: 花漫九州

  第七天傍晚,李保國扛著鋤頭從田裡回來,褲腿上全是泥。王光輝跟在後頭,也是一腳泥。張援朝蹲在院子裡,把工具箱打開,一件一件清點。

  徐文華和鄭和美把鋤頭靠在牆根,去廚房生火做飯。

  汪正跟在李保國後頭,一副隨時聽候差遣的樣子。

  李保國洗了手,換了一雙乾淨的布鞋,走到辦公室門口,回頭對汪正說,

  「汪書記,明天不下地了。帳要查,人要訪。你通知老朱,把剩下的帳本都搬到辦公室來。」

  「好的,李組長。」汪正應道,轉身去通知。

  晚一步進來的張世昌聽見了,手指不自覺攥緊。他想追上去問問李保國「帳已經查到哪兒了?還剩下幾年的帳?」,腳卻釘在地上,邁不動步子。

  帳,他親手平過的。周嬸那二百斤糧還了,付家那一百三十七斤平了,剩下的六十三斤掛在隊裡帳上。數字對得上,他不怕查帳。

  可他怕查人。

  老朱記帳的時候眼睛先看汪正,汪正點頭他才下筆。汪正要是想撇清,把責任全推給他,老朱會不會跟著倒戈?

  付建設那個人,嘴上不說,可他張世昌經手的那些事,哪一件他不知道?他不說,是等著看笑話,還是等著有一天遞刀子?

  萬一老朱扛不住呢?萬一付建設多說了一句呢?萬一汪正把他賣了呢?

  張世昌越想越煩躁,喉結上下滾了兩下,站在原地沒動,可心裡頭像有一團火在燒,燒得他渾身不自在。

  吃過晚飯後,王光輝便一頭扎進了帳本里。

  其餘人便開始和往常一樣,以他為中心開始忙碌。

  很快,大隊部的辦公室就變成了沒有硝煙的戰場。

  王光輝把七二年的總帳翻開,一頁一頁地看,鋼筆在本子上記著什麼。

  李保國坐在他旁邊,把七三年的工分底帳搬過來,對照著糧食分配表,一行一行地往下對。數字對不上的就在旁邊折個角,等王光輝空了再核對。

  張援朝蹲在牆角,把那摞用麻繩捆著的借條解開,一張一張地看,看完了按年份碼好,摞在窗台上,沒碼齊的就重碼。

  徐文華和鄭和美坐在會議桌另一頭,面前攤著七五年、七六年的救濟糧發放記錄和糧食分配帳,兩個人一人一本,對完了交換再對一遍。

  

  王光輝把活兒分得很清。他自己對總帳和工分底帳,李保國對工分與糧食的對應關係,張援朝清理借條和物資帳,徐文華和鄭和美對救濟糧和糧食分配記錄。

  四個人各管一攤,對完了互相交換再對一遍,發現問題了就做記號,或喊王光輝過來看一眼。

  李保國眼快手穩,數字對不上時只作記號,不輕易下結論。

  張援朝看得慢,可仔細,借條上的名字、斤兩、手印,一筆一筆都對過。

  徐文華和鄭和美各坐一頭,本子翻得嘩嘩響,偶爾低聲說一句「這數對不上」,另一個就湊過來看。

  一旦進入工作狀態,兩人之間似是「冰釋前嫌」,又回到了之前的默契,配合起來得心應手。

  整個屋子安靜得像沒人,只有鋼筆尖划過紙面的沙沙聲和帳本翻動的輕響。

  油燈燒得滋滋響,火苗一跳一跳的,把幾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晃來晃去。

  李保國端起茶缸子喝了一口水,又放下,繼續翻帳本。他翻到付家那一頁,手指停了一下,在那幾行數字的下面用鉛筆輕輕畫了一下,沒說話,繼續往下翻。

  老朱第一天站在旁邊,站著站著,兩隻手絞在一起,手心滲出了一層薄汗。

  他從王光輝坐下翻帳本的那一刻起,就知道這一天遲早會來,可真來了,他還是慌。

  老朱咽了口唾沫,又一想,自己就是個記帳的,上面怎麼交代怎麼記。工作隊要查,查的是張世昌,不是他。

  他把心一橫,站在那裡不吭聲,也不主動說啥。工作隊問什麼他答什麼,不問就不開口。

  頭兩天,汪正每天都來轉兩三圈。他站在王光輝身後看一會兒,問一句,「王副組長,有啥發現沒有?」,王光輝頭也不抬,回一句,「還在查。」

  「您看看有啥要我幫忙的,儘管吩咐,」汪正又道,一臉的認真。

  他早就打聽過,陳貴和不但在趙家凹子村的時候給王光輝打下手幫忙,還跟著工作隊去了紅旗鎮,幫忙查供銷社的帳。


  這陳貴和儼然成了王光輝的左右手。

  李保國的話也證實了,他們讓陳貴和幫助是常事。同樣是書記,王光輝也好,李保國也好,咋不叫他幫忙?

  不叫就主動請纓,不然還以為他汪正的工作態度不如陳貴和積極。

  王光輝從帳本堆里抬起頭來,看向汪正,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沒有。」

  汪正一怔,訕訕地笑了笑,不問了,靠在椅背上隨意地翻了翻眼前的帳本。像在打發時間,又像在想事情。

  付建設叼著鉛筆頭,有時候站在王光輝身後看一會兒,有時候走到會議桌的另一邊翻翻舊帳本,翻完了也不說話,把本子放回原處,叼著鉛筆頭出去了。

  張世昌第一天沒來大隊部。他蹲在自家院子裡抽菸,眼睛一直往大隊部的方向瞟。

  手裡的煙滅了,只剩下最後一小截,他也沒注意,又吸了一口,沒煙,低頭一看,煙早滅了。

  他掏出火柴,重新點上,重重地吸了一口。不等他吐出煙霧,忽地嗆住了,猛地咳嗽起來,咳得半天緩不過勁來。

  終於咳完了,喉嚨里順暢了。

  張世昌在心裡跟自己說,帳平過了,周嬸那二百斤糧還了,付家那一百三十七斤平了,剩下的六十三斤掛在隊裡帳上,該平的都平了。

  王光輝再厲害,還能把平了的帳翻出花來?張世昌又用力地吸了一口,煙火燎了手才鬆開。

  那截菸頭掉在地上,燒到最後只剩一點點灰燼。

  工作隊連續兩天沒有下地了,聽說已經正式開始查帳了。金鳳傍晚一收工,把鋤頭靠在牆根,連飯都沒顧上吃就出了門。

  付建國喊她,「你不吃飯了?」金鳳頭也沒回,「等會兒回來吃。」

  她快步往大隊部走,走到門口,站住了。門半掩著,燈亮著,她看見徐文華坐在桌前,手裡拿著本子,低著頭在寫著什麼。

  金鳳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想進去,又不敢。她怕打擾徐文華,也不確定張世昌在不在裡面。

  最後還是徐文華抬頭看見了她,愣了一下,走出來,壓低聲音,「金鳳?你有事?」

  金鳳的聲音有些發緊,「徐知青,我……我就是想問問,我的事,工作隊查的咋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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