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花姐？」陳小蓉見槐花發愣，輕輕推了推她的胳膊。
槐花緩了緩神，這才想起來自己帶了字典過來，忙從襁褓里取出字典，遞給陳小蓉，「上回說的字典。」
陳小蓉接過，翻開看了看，「新華字典？這本好啊，又厚又大，收納的字多，鎮上還不一定能買到這麼好的呢！誰給你的？」
「一個知青。」槐花道，沒提徐文華的名字。
「徐文華？」陳小蓉已經看到了字典封皮上的名字。
槐花點點頭，「知青就是徐文華。」
「哦，怪不得。」陳小蓉瞭然，繼續翻著字典，翻到內襯的時候，發現夾著一張紙條。
她抽出來一看，上面寫著：省城家中地址：鄂中省漢江市晴川區和平路163號。字跡工整，一筆一划都透著力道。
「這是哪兒的地址？」陳小蓉問。
「不知道，我也認不全，只知道應該是省城的。」槐花道。
她拿到字典的時候就有這地址了，後面一直忘了問問徐老師，是不是他忘了拿走。
陳小蓉把地址念了一遍，「那這地址很有可能是這位徐文華知青自己家在省城的地址。」
槐花點點頭，「徐老師是從省城下放到我們村的知青。」
「嗯。」陳小蓉把紙條折了起來，塞回封皮內襯裡。
「不會。」槐花搖了搖頭，「之前翠蓮教我認字的時候，沒有字典，翠蓮是直接教我認字的。」
陳小蓉點了點頭，「不難。把拼音字母認會了就行，所有的字都是拼音字母排列組合後，再加上聲調的發音。」
槐花聽不懂，一雙大眼睛看看陳小蓉，又看看字典，有些茫然地點點頭。
陳小蓉翻開字典，找到前面的《漢語拼音方案》那幾頁，指著韻母表，「你看，a、o、e，這是韻母。念『啊』『喔』『鵝』。」
槐花跟著念，「啊……喔……鵝……」
念了幾遍，舌頭不聽使喚，「喔」和「鵝」老是混。槐花急得紅了臉。
「沒事，多念幾遍就知道了。」陳小蓉一遍又一遍地教。
槐花張著嘴，一聲聲啊啊地叫喚，惹得秋穗拍著小手，咯咯咯地笑，爬過來，趴在槐花背上，張著小嘴跟著「哦哦」地叫喚。
陳小蓉被逗笑了，放下字典，笑得前仰後合。
槐花臉羞得通紅，腦門上見了汗，這回張開嘴也發不出聲音了。
「笑啥呢？在廚房都聽到了。」黃巧雲出現在門口，手裡還拿著鍋鏟。
「小蓉教我學拼音。」槐花不好意思道。
黃巧雲看了陳小蓉一眼，嗔怪道，「虧你還充當老師，連個紙筆都不備，不寫字，光靠記，槐花哪兒記得住？」
陳小蓉捂著肚子坐起來，收斂了笑，「對對，我來拿紙筆，邊寫邊認。」
「馬上吃飯了。」黃巧雲道，
「這拼音又不是一個兩個，槐花一時半會兒肯定學不會。你在紙上寫一遍，該咋發音的，標出來，讓槐花自己慢慢練就是。」
槐花用力地點點頭，覺得姨媽說的這個方法好。
她比較笨，多練是沒問題，就怕小蓉教著教著，嫌棄她學得慢。
「行。」陳小蓉起身找紙筆。
「主要是你沒功夫天天來鎮上，不然，我盯著你學，三五天就學會了，不是難事。」
「嗯，離得遠了，來回一趟就去了大半天。」槐花應。
陳小蓉點點頭，把紙和筆攤在書桌上，埋頭寫起來。
她寫得快，字跡有些潦草，但一筆一划都清楚。
先寫上聲母表：b p m f d t n l g k h j q x zh ch sh r z c s y w。
在每一個字母旁邊，她用最土的土辦法標上發音，不是用字，而是用「畫」和「說」。有些字槐花不認識，寫上也沒用。
b旁邊畫了一個人彎腰潑水，箭頭指著水花，寫上「潑」。p旁邊畫了一個人爬坡，寫上「爬」。m旁邊畫了一扇門，寫上「門」。
f旁邊畫了一尊佛像，寫上「佛」。d旁邊寫了一個大大的「大」字。t旁邊畫了一把雨傘，形狀像t，寫上「特」。
韻母她寫得簡單些：a o e i u ü。a旁邊畫了一張大嘴，寫著「啊」。o旁邊畫了一隻公雞，寫著「喔」。e旁邊畫了一隻鵝，寫著「鵝」。
i旁邊畫了一件衣裳，寫著「衣」。u旁邊畫了一個烏龜，寫著「烏」。ü旁邊畫了一條魚，寫著「魚」。
聲調她用箭頭標在上面：第一聲是橫線「—」，第二聲是上揚「/」，第三聲是先下後上「∨」，第四聲是下劃「」。
聲調旁邊用歪歪扭扭的小字寫著：「平、上、去、入，念的時候看箭頭走。」
拼讀的要領她寫不來，只寫了一句：「聲母+韻母=一個字。b-a=ba，爸。p-a=pa，爬。m-a=ma，媽。」
寫完了，陳小蓉把紙遞給槐花，「就這些了，你先拿回去，得空了自己練。不會的記下來，下回來我再教你。」
槐花接過紙，手指有些抖。紙上那些彎彎繞繞的符號，她一個也不認識。可她知道，這是陳小蓉花了心思替她寫的。
槐花把紙折好，和照片一起，塞進貼身肚兜的口袋裡。
門口傳來響動，黃巧雲探出頭來，「兒子回來了，剛好，吃飯了。」
「好香啊，今天炒臘肉了？」陳衛東徑直進了廚房，吸了吸鼻子，一下子找到了那碗臘肉炒蕨菜。
伸手去抓最上面的那塊臘肉，被黃巧雲「啪」地一下打開了手，「這臘肉是待客的，槐花來了。」
上下掃一眼陳衛東，「快去洗洗手臉，開飯了。」
陳衛東憨笑著「哦」了一聲，轉頭去打了一盆水，蹲在院子裡洗。洗完手，甩了甩水珠，歪著腦袋看向廚房，
「爹不回來吃了，鋪子裡還有活兒。」
黃巧雲應了一聲，「行，等會兒給他留一份。」
說著，端出一個藍邊碗，碗裡是臘肉炒蕨菜，油汪汪的，臘肉的油亮晶晶地掛在蕨菜上，香氣直往鼻子裡鑽。
又端出一碗野蔥炒雞蛋，黃澄澄的，撒了一把紅辣椒絲，看著就下飯。第三碗是清炒水芹菜，碧綠碧綠的，擱了幾瓣蒜，脆生生的。
灶台上還擱著一碗涼拌蕨菜，用醋和辣椒麵拌的，酸辣味直衝鼻子。
最後端上來一盆絲瓜蛋湯，黃巧雲在自家後院種的絲瓜，嫩得能掐出水。
「好多菜啊。」陳小蓉拍手，幫著擺碗筷。
槐花抱著秋穗坐到桌前，看著滿桌的菜，愣了一下。在她自己家，平時就是一碗菜，像這個季節才會有兩碗青菜。
姨媽做了這麼多菜，又是肉又是雞蛋，費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