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招娣先跳了出來，瞪著眼睛道，「蔡叔！你說啥？這回從老么楊建成開始，那不就是我家先養？
老太太如今這個樣子，萬一有個三長兩短，出事出在我家，算誰的？再說了，這天底下就沒有小兒子先養老人的道理！
要輪也是從大到小，誰最大從誰家輪起！老大進去了，大嫂替大哥，那就是先從大嫂開始！」
張二妮跟著幫腔，細著嗓子，「就是！大嫂是長媳，老太太病了，老大不在，她不伺候誰伺候？
我們家孩子小，伺候老人就出不了工，掙不了工分，一家人吃啥？總不能為了一個老的，把一家小的都餓死！」
劉桃枝站在後面，看了一眼楊建業，沒說話。
楊建成上前一步，聲音帶著急，
「蔡叔，也不是我不願意盡孝。大嫂在鎮上，離衛生所近，兩個孩子也大了，條件比我們好得多。
我家孩子最小，還要出工，自己都顧不過來。老太太真要有事，來回跑要功夫也耽誤事。大嫂先接著，比我們合適。」
楊建功跟著道，「就是。老太太要住院，赤腳醫生說了，還得針灸按摩，不住院不行。
但我們連上回欠衛生所的錢都沒還上，拿什麼送老太太住院？大嫂在鎮上，衛生所的人天天上門也方便。大嫂先接著，是最好的辦法。」
楊建業低著頭，悶聲開口，
「輪流養我沒意見，逃不掉的事。老太太不能沒人管。可眼下老太太要住院，我們幾家的條件，送到鎮上住不起。
大嫂在鎮上，離衛生所最近，她又有時間……那就大嫂先接著吧。等老太太情況穩定了，我們再輪流接。」
蔡和平的臉色越來越沉，聽到這裡終於忍不住了，
「你們倒是會算帳！上回說好的輪流，結果誰守了？全跑了！說話不算話，欺負淑珍一個人！誰還敢相信你們？
只有先從你們開始，不然你們指定又耍滑頭！合著什麼好事都輪不到淑珍，什麼爛攤子都往她頭上推？」
蔡和平的右手食指一一指過楊家三兄弟，嗓門再次拔高，
「你們是兒子，我閨女是媳婦！老太太是你們的娘，不是她的娘！她替你們扛，是因為你們的大哥不在！別覺得是理所當然！」
老劉擺擺手，止住了蔡和平，
「蔡叔，你的心情我理解。可老太太剛中風，赤腳醫生也說了，及時治療效果最好。」
說著看了小張一眼，小張點點頭，接過話頭，
「赤腳醫生說的對。中風頭一個月最關鍵，及時用藥、針灸、按摩，有些病人半邊身子還能恢復一些。錯過了這個月，後面就難了。
老太太這種情況，住院倒不是非住不可。關鍵是得有人天天盯著，按時餵藥，定時翻身、活動手腳。
住鎮上，我每天上門來給她針灸、按摩，比在鄉下方便得多。」
小張頓了頓，看了一眼楊建業，
「鄉下大隊的赤腳醫生打個針、餵個藥沒問題。可老太太這種情況，頭一個月得天天針灸、按摩。
你們大隊的赤腳醫生，農忙的時候能天天來嗎？他要是三天打魚兩天曬網，錯過了這個月，老太太不僅僅是癱著，還很有可能二次中風。」
老劉接話道，「所以第一個月先放蔡淑珍家裡，小張天天上門來打針、針灸、按摩，該用藥用藥。
一個月後，老太太情況穩定了，輪到楊建業家，楊建業接。以此類推，誰家輪到了，不管多難，也得接。那是你們的娘，推不掉的。」
說著看向楊建業，「楊建業，你大哥不在，你最大，你表個態。」
楊建業沒吭聲，點了點頭。
蔡和平沉著臉，半天沒說話。
他知道老劉說的是公道話，知道小張是站在醫生的角度給出的最佳治療方案，也知道楊家兄弟不會輕易改變。
可他不想讓閨女再受苦，老太太躺在門口，不接又能怎樣？
蔡和平咬緊牙關，眼眶發紅，重重地喘了一口氣。
張二妮還要開口，老劉擺了擺手，
「楊建功家的，你也別說你家孩子小。你婆婆當年替你們看了幾個孩子？你心裡有數。你們兄弟三個，誰也別想躲。」
王招娣小聲嘀咕了一句，「那要是……萬一這一個月里，老太太沒了呢……」
沒人接她的話。
巷子裡安靜了一瞬。楊建功低著頭，楊建業垂著眼皮，楊建成縮在後面，誰也不看誰。
誰都清楚，老太太癱了，這條命能撐多久，誰也說不準。
治得好，是蔡淑珍的功勞；治不好，那也不必再往下傳了。
萬一這一個月里，人死在蔡淑珍家裡，安葬費都不用他們多掏。先躲一個月是一個月。
老劉又看了楊家兄弟一眼，
「你們要是沒意見，那就這麼定了。第一個月蔡淑珍家接。一個月後，楊建業家接。再一個月，楊建功家接。最後楊建成家接。
誰到日子不接，我去找你們生產隊長，扣工分，扣口糧。你們自己掂量。」
巷子的人群里響起幾聲低低的議論。
隔壁婆子搖著頭，壓低聲音說，「還是蔡家閨女心善，攤上這麼幾個兒子，換了我，這門我可不敢開。」
旁邊一個老漢接話，「楊家人也不怕丟人，老娘癱了，兒子們倒躲得快。」
對面雜貨鋪的趙嬸嘆道，「嫁到這樣的人家，命苦。這一個月，怕是要把蔡淑珍累脫一層皮。」
聲音不大，像落葉掉在地上，沒驚動誰，可該聽見的，都聽見了。
蔡淑珍在門內靠著門板，聽著外頭的動靜，兩隻手絞在一起，指甲掐進掌心裡。
外面的話她都聽見了。
一個月，衛生所天天上門，小張每天來給老太太針灸、按摩，聽著像是安排好了，可她心裡清楚，這一個月，全得她一個人扛。
蔡淑珍閉了閉眼，又睜開，盯著自己的雙腳，一動不動。
大偉不知什麼時候又走了出來，小偉跟在他後面，站在媽媽身邊，仰著臉看她。
小偉扯了扯蔡淑珍的衣角，「媽，奶奶是不是要住咱家了？」
蔡淑珍沒吭聲。
大偉「嗯」了一聲。
小偉癟著嘴，揉了揉紅著的眼睛，「那媽媽還管我們嗎？我們是不是又要去外公家？」
大偉頓了一下，說，「不會的。你先回屋裡寫作業，等會兒給媽媽檢查。」
小偉「哦」了一聲，轉身一步三回頭地進了屋。
大偉又看了媽媽一眼，慢慢回了屋。
楊建業抬起頭，低聲說，「行。」
楊建功和楊建成對視一眼，跟著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