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飯是蔡淑珍做的，一搪瓷缽子稀粥、一碗炒咸苦臘菜、兩個煮雞蛋。
大偉和小偉已經坐在桌邊了。大偉端著碗，乖巧地一口一口喝粥。
小偉拿筷子戳著碗裡的鹹菜，戳了半天也沒往嘴裡送，眼睛一直盯著桌上那兩個煮雞蛋。
蔡淑琴看見了，把雞蛋往小偉面前推了推，「吃吧。」
小偉看了他媽一眼。蔡淑珍道，「給你大姨的，她路上吃。」
小偉把雞蛋推了回去，咽了口口水，小聲道，「大姨吃。」
蔡淑琴沒再推，把雞蛋剝了一個，掰成兩半，一半塞進小偉手裡，另一半遞給大偉。「吃吧，大姨在路上再買。」
小偉接過，兩口就吃完了。他看著小口小口咬著雞蛋，像是捨不得一下子吃完的大偉，舔了舔嘴唇。
直到大偉吃完了那半個雞蛋，開始喝粥了，小偉才將小腦袋埋進碗裡，開始喝粥。
蔡淑珍看著他們，沒說話，低頭喝了一口粥。
吃完飯，大偉把碗筷收進廚房，背起書包，拉著小偉的手走到門口，回頭喊了一聲，「媽，大姨，外公，我們上學去了。」
蔡淑珍上前兩步，幫小偉把衣領翻好，「路上慢點，看著點兒弟弟。」
大偉點點頭，牽著小偉出了門。
兩個孩子並肩走在巷子裡，大偉走在外側，小偉走在里側，書包在孩子的背上晃來晃去。
晨光撒下來，一高一矮兩個小身影一點點走遠。
蔡淑珍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直到兩個孩子拐過巷子口看不見了，才轉身回屋。
蔡和平推上自行車，「走吧，送完你姐回來再說。」
蔡淑珍點點頭，拿了大門鑰匙。
蔡淑琴拎著包袱從屋裡出來。
父女三人一起出了門。
三個人沿著鎮上的土路往汽車站走。
走到半路，蔡淑琴忽然開口了，聲音不大，像是在跟自己說，
「我們棉紡廠最近招臨時工，乾的是打包、搬運的活，累是累了點，可一個月能掙二十多塊錢。」
蔡和平偏頭看了她一眼，「你想說啥？」
蔡淑琴猶豫了一下，「我想著……淑珍要是能去，好歹有個收入。」
蔡和平收回視線，沒接話。
蔡淑珍在後面聽見了，步子頓了一下，跟上來，小聲道，「我去了，大偉小偉咋辦？」
蔡淑琴回過頭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她當然知道妹妹走不開。兩個孩子還小，離了人不行。
她只是不甘心，妹妹雖說不是年輕小姑娘了，可三十二歲，正是能扛事的年紀，就這麼耗在鎮上，靠著父親那點工資過活，什麼時候是個頭？
蔡淑珍像是看穿了姐姐的心思，低著頭輕聲說了一句，
「姐，我知道你是為我好。等小偉再大兩歲，不那麼依賴我了，我就去。」
蔡和平看了小閨女一眼，
「成品布包幾十斤甚至上百斤一包，要摺疊、打包、搬運、碼垛，一天下來腰都直不起來。你確定你幹得了？」
蔡淑珍一噎，說不出話來。
姐姐說累，她想像著應該是些體力活，不想父親一細說，她頓時覺得這活別說是現在，就是時光倒退到她十八歲，她也未必幹得了。
「我也只是隨便說說。」蔡淑琴看了一眼垂下腦袋的妹妹，輕輕嘆息一聲，
「臨時工有活就干，沒活就歇著，根本沒有固定上下班時間。正式工逢年過節發肉、發蛋、發水果，臨時工啥都沒有。累還不划算，不去了。」
蔡淑珍點點頭，看向父親，蔡和平沒吭聲，父女三人繼續往前走。
汽車站到了。
說是車站，其實就是路邊一棵香樟樹底下，豎著一塊寫著「安平縣城」的木牌子。
已經有幾個人等在那兒了，挎著籃子的、背著包袱的、挑著擔子的，三三兩兩地蹲在樹蔭底下。
蔡淑琴在樹底下站定，把包袱換了個肩，看著蔡和平，「爹，楊家的事你別太操心，身體要緊。」
蔡和平擺擺手，「我心裡有數。你回去好好上班，別惦記這邊。」
「嗯。」蔡淑琴轉頭看向蔡淑珍，看了好一會兒，開口，
「淑珍，你自己多留個心眼。他們說什麼你別都信，該硬氣的時候就要硬氣。」
「我曉得。」蔡淑珍應，鼻子有些發酸。
遠處傳來喇叭聲，一輛油漆斑駁的班車從土路那頭顛簸著開過來，揚起一路塵土。
車在樹底下停住，車門哐當一聲拉開。
蔡淑琴回頭看了父親和妹妹一眼，「我走了。爹，你保重。淑珍，有事給我寫信。」
蔡和平點了點頭。蔡淑珍「嗯」了一聲，嗓子眼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蔡淑琴轉身上了車，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隔著灰撲撲的玻璃朝外面招了招手。
班車發動了，轟隆隆地朝前開去，塵土揚起又落下，那個窗口的身影漸漸模糊了。
蔡和平和蔡淑珍站在樹底下，看著那輛破舊的班車越走越遠，直到變成一個模糊的小點，消失在土路的盡頭。
「走吧。」蔡和平說。
蔡淑珍收回目光，跟在父親身邊，一步一步往回走。
日頭已經升高了，晨光里泛著一層青白色的光，曬得人後頸窩微微發熱。
蔡和平跨上自行車，回頭看了蔡淑珍一眼，「我去楊橋公社了。你回家歇著，等我消息。」
蔡淑珍點點頭，「您路上慢點。」
蔡和平「嗯」了一聲，腳下用力一蹬，自行車朝前駛去。
蔡淑珍站在路邊，看著父親的背影越來越遠，白髮在晨光里格外顯眼。
蔡和平騎到鎮人民公社門口，老劉已經等在那兒了。
旁邊還站著一個年輕小伙子，穿著乾淨的藍布褂子，推著一輛半舊的自行車，看見蔡和平來了，微微欠了欠身。
老劉上前一步，「蔡叔，這是周書記安排的小陳，跟咱們一塊兒去。」
蔡和平點了點頭，看了小陳一眼，「走吧，路上說。」
三個人騎上自行車，出了鎮口，沿著昨天的路往楊橋公社方向去。
到了楊橋公社，陳守業已經站在院子門口等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