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睡不睡得著不勞你操心。」張二妮的嗓門也高了,
「大嫂在鎮上一天到晚帶帶孩子就過去了,我們把孩子鎖在家裡,在田裡幹了一天的活,回來伺候完孩子,還要伺候一個癱的,你行你來試試?」
「大嫂在鎮上咋了?在鎮上就該她一個人管?她欠你們的?」楊建梅叉起腰,絲毫不讓。
張二妮被她這話噎了一下,上前一步,「她是大嫂!老太太是她婆婆!她住在鎮上清閒,就該她管!」
「清閒?你哪隻眼睛看見她清閒了?」楊建梅跟著逼近了一步,
「她一個人帶著兩個孩子,大哥為了你們才欠的債,如今嫂子背著,你們誰替她分擔了?現在倒說她清閒?」
張二妮瞪著楊建梅,氣得呼哧帶喘,停了一瞬才反擊,「你既然這麼向著蔡淑珍,那你把你的嫁妝拿出來抵債!」
楊建梅一噎,抬手指著張二妮,臉漲得通紅。
王招娣從門框後面探出半個腦袋,
「建梅,不是我說你。大嫂在鎮上不用下地,風吹不著雨淋不著。哪兒像我們,一天不出工,就少一天口糧。
每天做飯洗衣裳伺候孩子,還得伺候牲口,哪裡還有力氣伺候一個癱的?你別站著說話不腰疼。」
「我站著說話不腰疼?」楊建梅立即轉向王招娣,
「我嫁到婆家,婆婆癱了三年,我端屎端尿伺候了三年,你們誰聽過我喊一聲累?伺候老人是天經地義的事,咋輪到你們就站不直了?」
王招娣被她這一頓頂,把臉別到一邊去,嘴還硬著,「我又沒有親眼看見,誰知道你到底咋伺候的?」
「行,那你去我村里打聽打聽,看看左鄰右舍咋說的。」
劉桃枝一直吊著胳膊站在角落裡沒吭聲,這時候抬了抬頭,聲音帶著一股子委屈,
「建梅,你光說我們不管,可我胳膊是咋斷的?那天晚上娘鬧了一宿,我伺候了一宿沒合眼,第二天出工困得腳下一滑就摔了。你們誰替我想過?」
楊建梅看了她一眼,語氣緩了半分,話卻沒軟,
「二嫂,我知道你胳膊摔了遭罪。你伺候娘一宿,我記著你的情。可也不能因為這個就把人往外推啊!
娘生了你男人養大你男人,你伺候一宿就委屈成這樣,那大哥一個人扛了一大家子十幾年,他找誰委屈去?」
劉桃枝被她說得啞口無言,把頭低了回去。
楊建梅喘了口氣,壓了壓嗓子裡的火,目光掃過三個哥哥,
「你們呢?一個個站著一句話也不說?!娘癱了,你們當兒子的不該先站出來?」
楊建功悶聲說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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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梅,你說話別這麼難聽。我們沒說不養,是真的顧不過來。你看老二家,二嫂胳膊斷了,你讓二哥一個人咋弄?我們要出工,還要顧孩子,總不能只圍著娘一個人轉。」
「出工就不能搭把手?」楊建梅盯著楊建功,「二哥家頂不住,你幫幾天不行?你少出一天工會餓死?」
楊建功被楊建梅懟得臉上掛不住,嗓門也高了半截,
「我幫?我幫了誰管我家?三個孩子誰看?我跟你說,輪到我們伺候娘,也是這個樣子。
白天鎖在屋裡,晚上回來收拾。你要嫌伺候得不周到,你接走,你伺候得周到,我們沒意見!」
楊建成縮在後面,這時候也小聲接了一句,
「我家孩子更小……實在騰不出手。再說,我們就算照顧,也照顧不好……到時候又說我們沒照顧好,兩頭不落好。」
楊建梅看著他們,氣得嘴唇發抖,
「你……你們就是推!二哥推大嫂,三哥推二哥,你推我我推你,推到娘死了就完事了是不是?」
楊建芬一直在旁邊擦眼淚,這時候拉了拉楊建梅的袖子,「姐,別說了……娘還在屋裡……」
楊建梅喘了幾口氣,把臉別過去,不說話了。
院子裡安靜了一瞬。
蔡和平一直站在人群外面,從頭到尾沒開口。他看了孫有福一眼。
孫有福臉色鐵青,嘴角往下拉著,這時候終於往前邁了一步。
「行了!」
他這一嗓子不高,但帶著大隊支書管事的架勢,院子裡的所有人齊刷刷看過來。
張二妮本來還梗著脖子想說什麼,一轉頭看見孫有福黑著臉站在那兒,旁邊還站著李國慶和蔡和平,嘴張了一下,硬生生把話咽了回去。
王招娣抱著孩子往門框後面縮了縮,腦袋低下去,不出聲了。
劉桃枝後退一步,又低下了頭。
孫有福掃了一眼楊家這一大家子人,從楊建業看到楊建功、楊建成,又從張二妮看到王招娣、劉桃枝,最後目光落在楊建梅和楊建芬身上。
「你們兄妹姑嫂幾個,吵了半天,老太太還躺在偏屋裡沒人管。我不管你們誰有理誰沒理,先把人安頓好。楊建業,你帶我去看看你娘。」
楊建梅和楊建芬對視一眼,也跟著進了屋。
一行人進了偏屋,一股子屎尿的臭騷味撲面而來,嗆得人直皺眉。
老太太蜷縮在床上,薄被歪歪扭扭地蓋著,露出半邊瘦得只剩骨頭的身子。
她閉著眼,嘴微微張著,喉嚨里呼嚕呼嚕地響。床邊擱著一個碗,碗裡的水灑了大半,碗沿上落了一隻蒼蠅。
楊建芬的眼淚再次涌了出來,快步走到床邊蹲下去,伸手去摸老太太的臉,
「娘……娘你看看我,我是建芬……我回來看你了……」
楊建梅站在一旁,嘴唇哆嗦了兩下,沒說出話來。
她先端起那隻髒碗,又把歪在一邊的薄被往上拉了拉,蓋住老太太露在外面的肩膀。轉頭看了一眼楊建業,什麼也沒說,端著碗出去了。
楊建芬還在床邊蹲著,一邊哭一邊用手背擦老太太嘴角滲出來的口水。
老太太像是聽見了什麼,眼皮子動了動,嘴巴張了張,發出一聲含糊的氣音。
楊建芬把耳朵湊過去,什麼也沒聽清,眼淚流得更凶了。
孫有福站在床邊,看了好一會兒,臉色比進來時更沉了。
他轉身出了偏屋,站在院子裡,看著楊建業兄弟仨,
「楊建業,你娘躺在那屋裡,跟個沒人管的老物件一樣。你當兒子的,看得過去?」
楊建業低著頭,兩隻手垂在身側,肩膀耷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