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巧雲點點頭,「燒退了,腰也沒那麼疼了。」
槐花聽了,唇角彎了彎,「那就好。」
槐花炒菜利索,不多時,韭菜炒雞蛋、燜豆角、炒茄子上了桌,涼拌黃瓜也拌好了。
鍋里還煮著番茄雞蛋湯,紅黃相間,飄著油花。
槐花把陳小蓉洗好的野葡萄裝了一碗,當是飯後的零嘴。
黃巧雲瞧著,唇角止不住地上揚。
屋外傳來腳步聲,陳衛東推門進來,蓑衣上淌著雨水,進門先喊了一聲,「媽。」
「回來了?」黃巧雲迎上去,「正好,剛出鍋。」
陳衛東摘下斗笠掛在牆上,脫了蓑衣抖了抖水,順手搭在檐下的繩子上。
洗了手進屋,槐花端著最後一碗番茄雞蛋湯上了桌。
一家人圍桌吃飯。
陳衛東端起碗,夾了一筷子豆角送進嘴裡,嚼了兩下,「這不是我媽做的飯。」
黃巧雲看過來,「你吃出來了?」
「嗯。」陳衛東又夾了一筷子茄子,扒了一大口飯,含糊道,
「媽炒茄子是切片炒,這茄子是切塊,先兩面煎過再燜熟的,都好吃。」
「瞅得挺仔細。」黃巧雲笑。
槐花也笑,扒了一口飯。
陳小蓉伸出筷子敲了敲陳衛東的碗沿,「哥,你那些複習資料看完了沒有?給我看看唄。」
「沒看完。」
「那你快點看,看完了給我。」
陳衛東頭也不抬,「你自己找老師要。」
「老師那兒沒有你的全。」陳小蓉噘起嘴,「再說了,還不知是不是真的要恢復高考,我不想去學校找老師要。」
陳衛東嘴裡的米飯咽下去了才道,「你先把課本上的東西吃透了再說,基礎不打牢,鞏固提升更費勁。」
陳小蓉翻了個白眼,「課本上的東西更多,看得頭暈。」
「行了。」黃巧雲拿筷子點了點桌面,「吃飯就吃飯,複習的事吃了飯再說。」
陳小蓉撇撇嘴,悶頭扒了兩口飯,沒再出聲。
四個人圍著桌子,筷子在碗碟間起落,細細碎碎的聲響填滿了堂屋。
雨還在下,檐水一滴一滴落在泥地上,砸出一排小小的坑。
陳衛東吃飯快,扒完兩碗飯,撂了碗起身,進了廚房,拿了個乾淨碗,把桌上幾樣菜各撥了一些進去,再從搪瓷缽子裡盛了滿滿一碗飯,扣上一隻碟子,一併放進了籃子裡。
「我去鋪子了。」
他說著從檐下取下蓑衣穿上。
「傘也帶上。」黃巧雲道。
「有蓑衣夠了。」陳衛東提著籃子推門出去,泥地上留下一串腳印,很快被雨水沖淡了。
黃巧雲把桌上的空碗碟摞了摞,「小蓉,把碗洗了。」
陳小蓉剛要起身,槐花已經站起來了,「我來洗吧。」
「哪能啥事都讓你干。」黃巧雲擺了擺手。
槐花已經卷了袖子,端了碗筷往廚房走,「就順手的事,一會兒就洗了。」
「你還真是閒不住。」黃巧雲便沒再攔,看了陳小蓉一眼,「你看你槐花姐姐,手腳多勤快。」
陳小蓉嘴裡含著一顆野葡萄,手裡還捏著幾個,猶豫了一下,又塞了一顆進嘴裡,一起嚼了,酸得眯了眯眼,「媽,我先去看會兒書。」
黃巧雲沒再說閨女了,「去吧。」
「槐花姐姐,辛苦你啦。」
陳小蓉邊說邊吸溜著嘴進了自己屋,拉開抽屜,把書本一本本拿了出來,摞在桌子上,數了數,再翻出自己的筆記本,翻開看了看,沒記多少筆記。
皺起眉,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隨便拿了一本書翻了兩頁,眼睛盯著紙面,耳朵卻豎著,聽著外面的動靜。
槐花站在灶台前洗碗,水聲嘩嘩響,碗沿碰著碗沿,叮叮噹噹的細響從廚房一陣一陣傳出來。
她洗得仔細,一隻碗一隻碗擦過去,洗完了拿清水過了一遍,摞在案板上。
黃巧雲靠在椅背上,聽著那些聲響,微微闔了眼。
洗完了碗,槐花把灶台擦了一遍,手上的水朝圍裙上抹了抹,解下圍裙出了廚房。
「洗好了。」黃巧雲睜開眼看過來,「來,過來坐。」
槐花點點頭,拉了把椅子,坐在姨媽旁邊。
黃巧雲看著她,目光柔和,「槐花,你這孩子真讓人踏實。」
槐花不好意思地笑笑,「姨媽不舒服,我干點兒家務活應該的。」
黃巧雲抬手輕拍了拍槐花的手,聲音壓下來,「剛才在衛生所不方便說,我有個想法你聽聽看。」
槐花點點頭,身子坐得端端正正,看著姨媽。
「出路是人想出來的,更是走出來的。」黃巧雲從旁邊的針線笸籮底下抽出一張疊得四四方方的報紙,展開來,是前幾天的省報。
她手指點了點上面的一篇報導,「你瞧瞧這個。」
想起槐花不識字,頓了一下,收回手,邊看報紙邊道,
「粉碎『四人幫』以後,農村政策要鬆動。安徽那邊,省委都出了文件,允許社員搞正當的家庭副業,產品還可以拿到集市上賣。不光安徽,四川也跟上了……」
槐花的腦袋已經湊了過去,認真地一行一行字看。
讀完了報紙上的內容,黃巧雲接著道,
「為此我特意去了一趟公社,問了周書記身邊辦事的小陳,他說上面確實有風聲,集體副業和社員家庭副業都要放開……供銷社收的東西當中包括竹木製品、草編、條編這些手工品。」
槐花耳朵聽著,眼睛已經直了,報紙上寫的和姨媽說的一樣。
目光上移,看了一眼《鄂中日報》幾個大字,槐花眨眨眼,「姨媽,下面的生產隊……」
「你先聽我說完。」黃巧雲身子往前探了探,
「白天正常出工掙工分,這個不能耽誤。晚上、下雨天、歇晌的時候,你可以編東西。
竹子你家不缺,屋後一大片都是。涼蓆、枕頭、筲箕、簸箕、菜籃子,這些供銷社都收。
平時金鳳編,你收工有空了也編,編好了以你或你男人的名義交到大隊部,統一由生產隊拿去供銷社賣,錢再分給你。」
槐花垂下目光,心裡頭翻騰得厲害,「真能這樣就是一條出路,肯定不止我一家想編東西去賣,生產隊……能同意嗎?」
「以前副業是災荒年才搞,平時不讓。」黃巧雲的聲音沉下來,
「可如今政策風向不一樣了。我在供銷社打聽到,有的地方生產隊都已經開始組織社員利用業餘時間搞副業創收了。
你去找生產隊長,把報紙拿給他看,趙家凹子村的生產隊長不是趙姓本家嗎?應該好說話。
他要是不鬆口,或大隊書記另有想法,你就說,這是上面允許的正當家庭副業,不是投機倒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