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淑珍先脫了老太太的褲子,清理了稀便,再來擦洗身子。
把毛巾浸濕了擰乾,從脖子開始,一塊一塊地擦過去。
老太太身上的污垢混著汗漬,毛巾擦過去就留下一道淺黃色的印子。
盆子裡的水很快渾了,蔡淑珍重新換了一盆,擦乾淨了前面,擦到腰背處的時候,手停了。
那幾處褥瘡比她剛才掀被單時看到的更嚇人。
破了皮的地方滲著黃水,邊緣發黑髮紫,潰爛最深處隱約透出一絲白森森的,難不成是骨頭?
蔡淑珍的手懸在那上面,毛巾挨了一下,老太太身子猛地一顫,喉嚨里擠出一聲含混的哀嚎。
蔡淑珍不敢動了。
她把毛巾擱在盆沿上,轉身出了病房,找到了剛才那個護士,
「同志,你來看看,我婆婆腰背那兒爛得厲害,我不敢動,感覺一擦,肉都要掉下來。」
護士沒有多話,端了一個托盤跟著蔡淑珍進了病房。
看到老太太腰上,背上的那幾處褥瘡,護士眉頭擰了一下,「你搭把手,把老太太側過來。」
蔡淑珍上前托住婆婆的肩膀,輕輕往一側翻。
老太太瘦得只剩一把骨頭,輕飄飄的,翻過去倒是不費力。
護士彎著腰,鑷子夾著藥棉,一點一點地清理創面。
有些已經壞死的皮肉粘在上面,護士拿起小剪刀輕輕剪掉,動作快而穩。
「爛得深的不能碰,等它自己慢慢長。」護士頭也不抬地說,
「每天早中晚各清一次,清完上藥,紗布蓋住,別捂著。天熱,要勤翻身,至少兩個鐘頭就得翻一回。」
蔡淑珍在旁邊看著,一一記在心裡。
清理到第三處的時候,老太太忽然動了。
她先是眼皮子動了幾下,露出一雙渾濁的老眼,瞳孔散著,看了看天花板,慢慢偏過頭來,看著蔡淑珍。
那目光像隔著好幾層水,什麼也看不清。
乾癟的嘴巴張了張,發出一聲呻吟,「哎……」
蔡淑珍看了一眼,護士手上的動作沒停。
「哎……」
「哎……哎喲……哎喲……」
漸漸地,呻吟變成了哀嚎。
嘶啞的聲音像是從嗓子眼裡往外擠,連著氣音和痰音,一聲接一聲,沒個停歇,整個病房都聽得見。
另兩張床上的病人和家屬都看了過來,門口有人探頭往裡張望。
中間床陪護的一中年婦人看了半天了,皺著眉看向蔡淑珍,
「你怎麼伺候的?人好好的怎麼會爛成這樣?你是她閨女還是媳婦?這也太不像話了!」
另一張床的一個老婆子跟著搭腔,
「就是,老太太疼成這樣,你也不給她治?淨在那兒擦擦洗洗,能頂什麼用!」
蔡淑珍低著頭,扶住老太太肩膀的手指一點點收緊,張了張嘴,想解釋,話到嘴邊沒了聲音。
她能說什麼?
說是她婆婆的幾個兒子把人弄成這樣扔到衛生所不管,她才被叫來的?
人家信不信是一回事,說出來能有啥用?
護士直起身,轉頭看了病房裡的其他人一眼,說了句,
「清理的時候疼,不清理更疼。這老太太送來的時候身上就爛了,跟人家媳婦沒關係。」
幾人聽了,互相看了一眼,沒再多說,各自移開了視線。
蔡淑珍感激地看了護士一眼,吁了一口氣。
「護士,拔針。」門口有人喊。
「來了。」護士應了聲,手上動作未停,「這幾處爛得深的已經清理完了,剩下的你來。」
護士走了,蔡淑珍按下老太太的肩膀,讓她趴著,接著清理。
又怕老太太憋著氣,拿枕頭墊了墊,讓老太太的腦袋歪著,只是嘴巴被壓住了一半,發出的哀嚎聲變成了含糊的嗚咽。
蔡淑珍繼續清理剩下的幾處,一塊一塊地擦過去。
腰背、臀部、大腿根,每一處都小心仔細,清理完了再敷上藥。等最後一處處理完,再輕輕把老太太翻過來,讓她平躺著。
蔡淑珍直起腰,後背一陣酸脹,像是站了幾個時辰沒動過。
抬手捶了捶腰,胃裡忽然翻上來一陣噁心,她趕緊扶著床沿站了一會兒,才把那口氣壓了下去。
緩了緩,端起搪瓷盆走到水池邊倒掉,涮洗乾淨盆子,打了一盆子清水端回病房,放在牆角。
順勢靠在牆邊,看著不遠處病床上的老太太,不想走過去。
病房裡安靜下來。
老太太不叫了,一雙渾濁的老眼左看看右看看,一臉的茫然,像是在尋找什麼。
她張了張嘴,嘴唇動了動,嗓子裡吐出含混不清的字。
好半晌,蔡淑珍才慢慢走到床邊,俯身湊近老太太,聽到她在嘟噥,
「……建明……建明……」
蔡淑珍閉了閉眼,緩緩站起身。
胸口悶悶的,氣吸不到底,像是有什麼東西堵在嗓子眼那裡,不上不下。
楊建明的信倒是準時,按規定寄來,一個月一封,信的內容大同小異。
他對不起她,求她幫他照顧癱瘓的老娘活到他出獄,再就是父母和弟弟們的房子不能動。
一兩句話就能說完的事,楊建明的信卻是越寫越多,越寫越長,蔡淑珍每回看完就收起信,一封回信也沒寫。
不是不想回,是不知怎麼回。他急他的娘,她怨她的命,說不清,道不明,乾脆不說。
兩個多月前的楊家灣,天氣還只熱了個開頭,早晚有風,不像現在悶熱得人喘不上氣。
那時候,老太太身上還沒爛成這樣。
劉桃枝吊著胳膊站在灶台前,一隻右手淘米、切菜、燒火,動作慢,但一頓沒落。
飯做好了,她喊一聲大慶,楊大慶就端著碗進了偏屋。
稀粥裡頭夾了兩筷子菜,楊大慶端著碗,一勺一勺地餵老太太吃。
老太太躺在床上,有時候哼哼,有時候叫,聲音不高,斷斷續續的,除非睡著了,不然總得弄點兒響動出來。
像是嗓子眼底下有什麼東西在磨,不叫喚,不哼唧就不能過。
劉桃枝聽見了就皺眉頭,把屋門關上,還是能聽見。
她心裡煩,煩得很,自己的這條左胳膊就是折在老太太的叫喚上。
晚上伺候,白天出工,連著幾天睡不了一個囫圇覺,走路都打晃,腳下一滑從菜地邊上的坡滾了下去,醒來胳膊就吊上了。
劉桃枝不再近身伺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