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罵起來，有人不管不顧地往上擠，擠不上的急得團團轉，伸著脖子往車裡看，找認識的人，想讓人幫忙找位置。
亂鬨鬨一片。
鄭和美站在原地沒動。
她看著滿倉那趟車慢慢開走，徐文華的側影從車窗里一晃而過。車朝前走了一段，拐了個彎，不見了。
就在這亂鬨鬨的時候，一陣突突突的響聲從鎮子那頭傳來。
鄭和美轉過頭，一輛拖拉機從公社方向開了過來，車斗里舖著稻草，兩邊綁了繩子當扶手。
開車的是個戴袖章的公社幹部，車斗里已經坐了幾個人。
「沒上車的考生，上車！」那人扯著嗓子喊了一聲。
人群呼啦一下全涌了過去。
鄭和美拎著包，踩著輪子爬上去，找了個角落坐下。
拖拉機顛簸著上了路。
鄭和美抱著包，靠在車斗邊上。
寒風呼呼地刮過來，冷得扎人，她把下巴縮進領子裡，眼睛看著前面的路。
滿倉那趟車早跑沒影了。他靠在座位上，把包袱抱在懷裡。徐文華坐在旁邊，雙手抱臂，閉著眼，似是在假寐。
滿倉轉過頭，看窗外，路邊的樹往後倒，晨光灑在房屋上，田野里，灑在光禿禿的樹枝上。
車裡漸漸有了些動靜。
趙軍跟旁邊的人聊上了，說起今年會考什麼，說起自己複習了多久。
孫大壯在過道里站著，有人認出他，問他是不是在趙家凹子村大隊當保管員，他點點頭，話不多。
趙家興、趙家旺兩兄弟靠窗坐著，偶爾嘀咕兩句，聲音不大，滿倉聽不清，也不想聽。
趙勇和旁邊站著的一個人嘀嘀咕咕的，不知道在說些什麼。
滿倉閉上眼睛，在心裡過了一遍數理化的公式，接著過語文政治的要點。
想著想著，車就進了縣城。
到了縣一中門口，一眼望過去，黑壓壓一片，全是人。
滿倉和徐文華擠過去，在門口的宣傳欄上看考場安排。
順著名單往下看，滿倉很快找到了自己的名字，考場在三樓東頭第二間教室。
「我在隔壁。」徐文華說。
滿倉點點頭，正要把名單再看一遍，忽然聽見有人叫他。
「趙滿倉。」
他轉過頭，愣了一下。
賀玉蘭站在不遠處，穿著一件藏青色的舊襖子，扎著兩條麻花辮子，懷裡抱著一本書。
小臉白淨，手腕也白淨，一雙烏溜溜的圓眼睛，神采奕奕，往那兒一站，人群里一眼就能認出來。
滿倉心裡湧上一股子說不清的歡喜，整個人都亮了。
他趕緊往人群外圍擠，幾步就到了賀玉蘭面前，站定，張了張嘴，一時卻不知說什麼好。
賀玉蘭也看著他，上下打量了一遍。
幾個月沒見，滿倉似乎沒那麼黑了，但瘦了，穿著的棉襖單薄，可人顯得更精神，身上多了些硬氣。
她心裡說不上來是什麼滋味，只覺得他跟上次見面時不一樣了。
「你也在縣一中？」賀玉蘭問。
「嗯。」滿倉點點頭，「你在哪個考場？」
「第三考場，你呢？」
「第二考場，隔壁。」
賀玉蘭笑了一下，「還真是巧，竟然都回到母校考試。」
「是啊。」滿倉四下看了看，當年上課的那棟樓還在，操場還是老樣子，連門口那棵梧桐樹都跟從前一樣。
只是人換了一撥又一撥。
「你看到別的同學沒有？」滿倉問。
「還沒。」賀玉蘭道，「我今天早上才從棉紡廠請了假，立馬就趕過來了。」
頓了頓，她看著滿倉，「哎，我上個月給你寫的那封信，收到了沒？」
「收到了。」滿倉說，「一收到就回了信，你沒收到？」
「收到了。」賀玉蘭不好意思地笑笑，低頭翻了翻懷裡的那本書，「就是問問。」
滿倉彎了彎唇角，一眼看到了她唇角漾起的兩個小酒窩，喉結不自覺滾動了一下。
「複習得咋樣了？」賀玉蘭抬起頭來問。
「還行。」滿倉說，「數理化過了兩遍。」
「文科就是靠背。」賀玉蘭說，「除了做數學題，我其他時間都是在背書，時間太短了，背書都背得昏天暗地。」
滿倉點點頭，「學習方法不同，不過咱倆考的是同一所大學，文理科都一樣。」
話落，耳朵都紅了。寫信時寫這些話覺得沒啥，面對面說就有些難為情。
他清咳一聲，露出一抹憨笑。
賀玉蘭也笑，一雙圓眼睛笑成了月牙，「嗯吶，我們都好好考。」
「嗯。」
話說完了，兩個人笑著，卻不知接下來該說什麼。
四周人來人往，吵吵嚷嚷，他們站在那裡，像是被一層什麼東西罩住了，外面的聲音進不來，只剩下彼此。
不遠處的宣傳欄前，徐文華看了他們一眼，悄悄往旁邊退了幾步，靠在牆邊，等他們說完。
「滿倉！」
後頭有人喊他。滿倉回頭一看，是趙軍和孫大壯，站在人群那頭朝他招手。
趙軍扯著嗓子喊，「考場找到沒有？」
滿倉沖他們擺擺手。
賀玉蘭看了一眼那邊，「熟人？」
賀玉蘭點點頭，「那你快過去吧。」
滿倉「嗯」了一聲，鄭重地說了句，「明天好好考。」
「嗯，你也是。」
「考完了我去找你。」
「好。」賀玉蘭應了一聲，唇角彎了彎，「明天見。」
「明天見。」
賀玉蘭轉身走了，滿倉站在那兒，看著她的背影。
「滿倉！」趙軍又喊了一聲。
滿倉這才回過神，轉身往人群那頭走。
走了幾步，先去牆邊找徐文華。徐文華什麼也沒問，只說了句，「走吧，去看考場。」
滿倉點點頭，兩個人往教學樓走。
趙軍和孫大壯跟上來。
「滿倉，你們找到了？」趙軍問。
「找到了，第二考場，三樓。」
「我們咋沒找到？」趙軍一臉的焦急。
「是啊，咋回事？」孫大壯也道。
滿倉停下腳步，「沒找到你們的名字嗎？」
趙軍和孫大壯都搖了搖頭。
「你們看看準考證上寫的，上面有考場所在的學校。」滿倉提醒。
趙軍一愣，拍了拍腦門。
剛才下車的時候，一車人呼啦啦全往下走，他和孫大壯不約而同地跟上了滿倉和徐文華，後面的趙家興、趙家旺和趙勇也跟著下了車。誰也沒想起來看一眼准考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