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聲轟鳴。
冰冷的雨水將人澆透。
以前被他抱在懷裡的，是一截細瘦柔韌的腰肢。
郁言會喃喃地喚他「阿承。」
此刻在寂靜的陵園裡。
無論他表露出怎樣的感情，墓碑都無法給予他回應了。
連日來的精神疲累，讓他逐漸失去了意識。
思緒是混沌的。
他仿佛穿梭在郁言給他摺疊的千紙鶴里。
每一張，都浮現起相對應的畫面。
裡面是郁言對他的殷切祝福，以及對往後日子裡的期待。
他站在回憶長廊里，想打破時間的桎梏回應郁言。
他想和他在一起，他喜歡他。
卻是猛地，像破碎的泡沫般，全都在他的眼前消失不見了。
他伸手去抓握，卻是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有留下。
情緒崩盤到極點。
濕透的衣衫粘著皮膚，粘膩的有些悶窒燙熱。
耳畔響起嘈雜的推搡聲。
「剛才誰讓你不給我抄的？你長本事了是吧？？？」
「教導主任一直過來，我也沒辦法。要是錯題要罰抄，我再幫你寫。」
「用得著你教？」
男生被推到了他的桌椅邊，撞了上來。
見他睜開惺忪的眼睛，被嚇得臉頰慘白。
「對不起……是陳浩推我過來的，我不是故意的。」
季修承的大腦一時間宕機。
教室有點悶熱，早晨空調壞了，還沒來得及讓工人來修。
……他居然出現在教室里。
季修承拉拽住了男生，問今天是幾號。
男生顫顫巍巍地回答。
得知後，仿佛連呼吸都變得沉重。
他十八歲的生日就在昨天，沒兩天就是畢業考試了。
之後……便是他的易感期。
儘管有些匪夷所思，但他此刻回到了還沒有傷害郁言的前夕。
季修承連忙起身，在教室里找尋。
坐在後排倒數第三個座位的，是個等級比他低的alpha。
「……你有什麼事？」alpha問他。
「郁言呢？」季修承脫口而出。
「……他是誰啊？我們班上好像沒有這個人。」
「……」
沒有嗎？
他在每個班上都找了一遍。
學校里並沒有郁言這個人存在。
季修承失魂落魄般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翻找起課桌。
他記得之前他弄掉過一次鑰匙。
後來郁言給他編了個鑰匙環，被他隨手丟在了課桌里，沒有用。
他幾乎里外都找了一遍。
沒有。
還是沒有。
他不清楚現在是夢境，又或是現實。
郁言都從他的世界裡，徹底消失了一般。
中午放學後，就是畢業考前最後一次放假了。
季宅仍舊是熟悉的模樣，景禾織在擺弄著屋外的桂花苗。
「修承，你怎麼回來這麼早？」景禾織問他。
看見景禾織，他連招呼都來不及打。
急匆匆地跑到樓上，打開一間客房。
裡面並沒有被人居住過的痕跡。
他感覺到了前所未有的慌亂。
心臟好似被一隻無形大手翻攪，連呼吸都變得粗重沉悶。
眼裡浮起的血絲，讓趕過來的景禾織看見，都被他嚇了一跳。
「你到底怎麼了？是不是生病了？」景禾織關切地詢問。
「……沒有。」
季修承的嗓音很低，像是夾帶著一點難過的鼻音。
景禾織知道他向來性子冷，今天也不知道是怎麼了。
仔細看，眼睛居然還是濕潤的。
「那就好好在家裡休息吧，我讓家庭醫生過來一趟。」景禾織說。
「……」
在他和郁言成婚之前，景禾織確實是關心他的。
只是後來，便不再居住在宅子裡了，也不再過問他的任何事。
季修承抱著最後一絲希望，啞聲詢問，「……您知道郁言在哪裡嗎？」
聽見這個名字，景禾織一時沒想起來，說，「這是你的朋友？」
「……」
季修承沒答話。
他耳朵嗡鳴，喉嚨也發梗窒悶。
景禾織忽然道，「你說的，是郁銘的兒子？」
季修承眼睛驀地亮起了光。
「他啊……確實是挺不容易的，身邊連個親人都沒有了，本來是想將他接回季家的，但是他想在外面住，只能讓小陳平時對他多關照一點。」
「他…他現在住在哪裡？」季修承忙不迭的問。
「我也不清楚具體在哪，好像是江南路一號那邊。」
這是星城的老城區，房租也更便宜。
季修承拔腿就跑。
「修承！！！你現在去哪裡？！！！」景禾織在後面叫他。
說家庭醫生馬上就要過來了，他也仿佛沒有聽見。
所以郁言沒有消失，郁言還活在這個世界上。
季修承甚至都來不及細想，為什麼和以前不一樣了。
烈日炎炎下，他也顧不得有多曬了。
這條街並不算大，在後來的星城發展中逐漸沒落。
季修承在附近的居民住所里尋找。
幾乎沒有人認識郁言。
他過來的確實很倉促，該先讓人問清楚，但他半點時間都不想等了。
郁言失了血色的蒼白臉頰還歷歷在目。
無論他怎麼喚，都再也不會睜開眼睛看他了。
季修承被曬得嘴唇起皮，喉嚨乾涸，才意識到自己口渴了。
他走進了路旁的一家便利店。
從冷櫃裡，隨手拿了一瓶運動飲料，準備在收銀台結帳。
有人排在他的前面。
「這是找您的，您看看。」站在收銀台前的beta開口道。
粗壯的男人拿了幾張零錢點了點，是這個數，然後就離開了。
於是，收銀台前的人目光看向了他。
「您……」beta只發出一個音節，話音便短暫停滯住了，又表情如常，對他說，「您這個是兩塊。」
季修承愣住了般，在他眼前的是如此真實，又健康鮮活的人。
「您怎麼了？」見他仿佛愣住，beta詢問道。
「好…好的。」季修承拿出一張鈔票，吶吶說，「不用找了。」
但beta還是低垂著眼睫，在零錢夾里幫他找了零，然後遞給他說，「您看看是不是對的。」
季修承哪裡還顧得上看這些。
便利店就開了風扇，郁言也許是因為熱的，臉頰泛著薄紅，指尖帶著健康的血色。
黝黑的大眼睛很明亮。
手指只是短暫的觸碰，他便已經心跳不受掌控。
他在便利店外面，一直在等郁言下班。
看見郁言下午五六點從門裡出來，他便走了過來。
「你餓不餓？我們一起去吃晚餐吧？」
「……」郁言往後退了兩步，防備地說，「不用了，我們好像沒有很熟。」
「……」
確實，便利店買水是他們見到的第一面。
季修承又道，「那我們先認識一下，我叫季修承，你的名字我在工牌上看見了，是叫郁言吧？」
「……我還有別的事。」聽見他的話，郁言更警惕了。
路邊忽然有人喚起了郁言的名字，「郁言！我也是剛下班，我們一起回去吧。」
「好啊。」郁言看見是合租室友，像找到了救星。
季修承目光看過去，來人同樣也是個beta。
郁言沒有再搭理他，跟對方一起走了。
此刻，郁言身邊有了更親近的人，完全不認識他了。
他似乎成了徹徹底底的陌生人。
郁言掌心滲出粘膩薄汗。
儘管清楚alpha站在原地注視著他，卻是頭也不回地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