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片刻後,紀長卿挑眉:「理由?」
馮清歲將自己發現的疑點告訴他,末了,道:
「若花菱的遭遇不是孤例,肯定還有不少被領養後失蹤的孩子,雖然丟孩子的事時有發生,但若是故意為之,比率應該不同尋常。」
紀長卿不由想起自己要帳冊時,方院監心虛的模樣,當時他以為是她心虛的緣故,如今細想,可能另有原因。
畢竟方院監才調來不久,便是那個慈幼院查出貪墨,也是她前任所為,跟她不相干。
那她因何心虛?
孩子被領養後過得好不好,是評估院監稱職與否的重要指標。
若被領養的孩子屢屢失蹤,說明領養人疏於看管照顧,也說明院監不能正確評估領養人,將孩子交到了不合適的人手中。
方院監怕他看出端倪,才想拖延帳冊上交時間,好做手腳,掩蓋孩子失蹤數目異常之事?
他將視線投向那一摞帳冊。
馮清歲趁機道:「二爺,有沒有問題,我們一翻帳冊便知,你若是抽不出空,我來替你翻。」
說著就伸手去抱帳冊。
紀長卿鳳眸微眯:「這帳冊不是誰都有資格動的。」
馮清歲動作一頓。
「二爺,那孩子今天剛失蹤,可能還來不及送出京城,要是能從帳冊中找到線索,及時將人救出,也是一樁功德。」
她望著紀長卿,一臉懇求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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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長卿:「……」
說得他像是不顧他人死活的惡人一樣。
「沒說不給你看,」他淡淡道,「但這帳冊不能脫離我的視線。」
馮清歲忙道:「我不帶走,就在書房這裡看,絕不會動一個數字。」
心想看個帳冊都防著她做手腳,這人真不是一般嚴謹,難怪能當丞相。
紀長卿只是想看看她的能耐罷了,見她誤會,也懶得解釋。
書房裡只有紀長卿面前這張大長桌,馮清歲掃視完畢,果斷從牆邊搬了張交椅到桌邊,和紀長卿斜對面坐著。
又問紀長卿要了一支筆和幾張紙,邊翻帳冊邊做記錄。
她穩坐不動,手上動作也很輕,幾乎不曾發出聲音,但紀長卿卻再也看不進文書,視線跟有自己想法似的,時不時往她身上飄。
他鮮少留意女子的容貌,高矮胖瘦,老少美醜,在他眼裡都沒有多少區別。
此時細看,才發現馮清歲一頭烏髮長得甚是濃密,眼睫毛也又密又長,跟兩個小掃帚似的,隨著她眨眼掃上掃下。
臉部線條很流暢,猶帶著兩分嬰兒肥,讓他想起慈幼院看到的那幅繡畫。
畫上吃糍粑的小姑娘那麼可愛,誰能想到她長大後,會變成一個殺人不眨眼的女羅剎。
離開慈幼院的這些年,她都經歷了什麼……
馮清歲剛將數據統計出來,抬頭便見紀長卿定定地看著她。
「二爺?」
她輕喚了聲。
紀長卿回過神來,心口略沉,不著痕跡道:「翻完了?」
馮清歲點點頭,將數據報給他。
「兩年前一百個被領養的孩子只有一兩個失蹤,最近兩年,每個慈幼院被領養的孩子都有一成失蹤,均是在被領養的三個月內出的事,且九成是女孩。」
「這些領養人都住在外城,家境應該都不寬裕,但他們領養的都是七歲以下的幼童。」
很多領養人喜歡領養幼童,幼童年紀小,記不得前事,會把他們當親生父母看待,讓他們覺得更親近。
但家境貧寒的人家,更願意領養大童。
一來大童已經懂事且有自理能力,容易管教;二來多個人手幹活,自己能輕省些;三來養上幾年就能找個人家嫁了,得一筆聘禮。
這些人家只領養幼童便十分可疑。
紀長卿挑了挑眉。
這份辦事效率,倒比他手下一些吏員還要出色。
「明日我派人去查一查這些人家。」他回道,「一共有多少例?」
馮清歲攥緊拳頭:「四十七。」
這麼多?
紀長卿擰眉。
他不知道京城每年失蹤的孩子有多少,但他是京兆府尹的話,看到這麼多被領養的孩子失蹤,肯定會深入調查,追究責任。
但京兆府不曾上過這方面的摺子,若非今冬索要錢銀,陛下心血來潮讓他巡查,馮清歲又一而再提供線索,這事怕是始終無人過問。
慈幼院絕不會主動上報,他們為隱瞞貪墨之事,只會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甚至有可能參與其中。
至於京兆府尹,失察也好,貪墨也好,總之脫不了關係。
他沉下臉,寒聲道:「你放心,我會徹查到底。」
得了他這句話,馮清歲拳頭微松,她確實有點擔心紀長卿素日只忙家國大事,不把慈幼院這點小事放在眼裡,隨便查查就丟到一邊去。
好在他比她想像的要仁慈許多,還是把人命當命的。
瞥了眼已經不冒熱氣的湯碗,她殷勤笑道:「二爺,湯涼了,我去給你熱一熱。」
紀長卿:「……」
「不必。」他繃著臉道,「我快要就寢了,就寢前一個時辰不吃任何東西。」
馮清歲只好端走湯碗。
「既如此,明晚我再做一份,早點送給二爺。」
紀長卿瞬間黑臉。
這補湯他就非喝不可嗎!
他的腎沒!有!任!何!問!題!
「我不愛喝這湯,」他陰沉沉道,「你就沒有別的湯可送嗎?」
馮清歲感覺迎面撲來一陣寒意,但也沒有多想,爽快道:「行,那明兒給二爺送銀耳大棗枸杞湯。」
她今晚之所以做大補養藏湯,是因為手頭只有蓮子枸杞陳皮這些她平日泡茶喝的材料,不用費工夫買藥材。
哪裡知道這位爺不愛喝。
紀長卿一聽又是補氣血的,臉又黑了幾分。
「不用麻煩了,夜裡吃太多影響睡眠。」
就一碗湯而已,能多到哪裡去?馮清歲暗自嘀咕,隨即想到,腎功能不佳的人,會頻繁起夜,晚上確實要少喝水。
真是沒想到,這人年紀輕輕就……
她臉上露出幾分憐憫之色。
這世上,果然什麼都是有代價的,想年紀輕輕就功成名就,就要拿健康來換。
紀長卿這些年來,沒少挑燈夜讀,通宵達旦吧。
把腎都熬壞了,難怪對美色無動於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