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昆無力地搖了搖頭,語氣里滿是絕望與無力:「可事到如今,又該怎麼查?整整三十年過去了,當年經手案子、知情的人大多早已不在人世。孫富貴做賊心虛,半分當年的事都絕不會對外吐露半句。還有當年包庇他的那位副鎮長,如今早就升成縣長,現下已經退休養老,手握人脈根基深厚,更是不可能開口承認當年的勾當。」
他上前一步,伸手輕輕按住張易開的肩膀,眼底滿是哀求:「小開,聽二叔一句勸,算了吧。孫家經營幾十年,關係盤根錯節,咱們普通人根本鬥不過他們。別再揪著陳年舊怨不放,安安穩穩守著自己的日子過日子,別再惹禍上身了。」
一旁的林子峰也跟著連聲附和,滿臉憂心忡忡:「是啊小開,你二叔說得沒錯。三十年都熬過來了,我們只想你平平安安,若是非要硬去硬碰,到頭來吃虧、受傷的只會是你自己,連盼丫頭她們一家都要跟著受牽連。」
張易開垂在身側的手死死攥緊,指節泛白,心底翻湧著委屈、憤怒與不甘。雙親含冤慘死的畫面在腦海里反覆盤旋,孫家風光得意三十年,可他們一家人的痛苦,卻從來無人過問。
二叔和林叔的勸阻他都懂,可心底那道血海深仇,實在難以就此放下。
張易開怔怔站在原地,心頭那股洶湧的恨意一點點冷了下去,只剩下無邊無力。
他心裡清楚,自己不過是個普通百姓,無背景無靠山,手裡半點門路都沒有,真要去翻三十年的舊案,連第一步該往哪裡查都不知道。
當年經手案件、知曉內情的人大多早已不在世上,人證物證全都無處尋覓,就算執意揪著舊事不放,到頭來也是一場空。
人死不能復生,爹含冤走了,娘難產撒手人寰,兩條性命再也回不來。就算真能撕開當年的真相,也換不回一家人團圓,洗刷不掉爹娘背負半輩子的污名。
滿腔的悲憤、不甘堵在胸口,無處宣洩,他垂落雙肩,眼底的鋒芒盡數黯淡,聲音沙啞疲憊:
「我知道……我什麼依仗都沒有,根本撼動不了他們。三十年過去,知情的人走的走、散的散,就算想翻舊帳,也沒有半點憑據。」
「爹娘早就不在了,再糾結這些,又能怎麼樣呢。」
話雖這麼說,可一想到父母當年所受的委屈,想到孫家安安穩穩風光三十年,心裡那根刺,怎麼也拔不掉。
張昆看著他眼底落寞、滿心悲涼的模樣,心頭也是一陣發酸,放緩了語氣,語重心長地勸道:
「小開,舊怨太深、時局太難,那些東西咱們真的管不了,也爭不回來。你現在唯一能做、也最該做的事,就是求得唐盼的原諒。」
「你回去把事情的前因後果跟唐家好好說清楚,告訴他們,你當初寫那封舉報信,不是為了爭名奪利,更不是為了惹是生非,從頭到尾都是為了替他們唐家討公道。」
「孫華故意壓下他們家危房維修的名額,剋扣本該屬於他們的補貼,你看不慣孫家仗勢欺人,才挺身而出寫了舉報信。李家灣的事,你也如實坦白。」
「只要你把實話都說開,唐家明理,自然能懂你的苦心,唐盼也會明白自己錯怪了你、誤會了你,至於你和鳳薇之前的婚姻,你也說過,盼丫頭早就知道了,她不會記恨你的。」
他輕輕拍了拍張易開的肩膀,滿是懇切與無奈:
「放下那些翻不了的舊帳,好好跟盼兒過日子。恩怨恩怨咱們討不起,只求往後歲歲平安、安穩度日,這就夠了。其他的,別再執著,也別再碰了。」
張易開靜靜聽著二叔的勸告,心口又沉又堵。
他心裡清清楚楚,二叔說得全是實話。
三十年沉冤,人證湮滅、物證全無,對手根深勢大、層層相護。他孤身一人,無權無勢,硬撞上去不僅討不回公道,最後只會白白送命,還會連累身邊所有真心待他的人。
爹娘已經回不來了。
再執著、再痛苦,也換不回當年清白,更換不回一家人的命。
可唯獨虧欠唐盼的,是真真切切、現世現報的誤會。
他當初提筆寫舉報信,初衷本就是為了替唐家討回被剋扣的危房修繕名額,替受盡欺壓的唐家人出頭。
誰能料到,林鳳薇會跳出來大鬧一番,故意顛倒黑白、借題發揮,把所有髒水潑在唐盼身上,毀她名聲、涼她心意,硬生生把他的好心,變成了刺傷她最深的利刃。
鬧這麼一通,盼味鋪生意徹底冷了,走到街上人人都對著唐盼指指點點,閒言碎語壓得她心都涼透。他倆好不容易緩和過來的感情,這下又打回原形,一切都白費了。
一想到這些天唐盼獨自守著冷清空蕩的鋪子,默默承受全鎮人的流言碎語,獨自委屈、獨自嘆氣,張易開心底就一陣密密麻麻的酸澀愧疚。
舊仇暫時報不了,可眼前虧欠的人,絕不能再辜負。
良久,他重重閉了閉眼,壓下心底翻湧的血海恨意,啞聲開口:
「二叔,我懂了。」
「陳年舊怨,我暫時不爭、不鬧、不硬碰。」
「但唐盼受的委屈,我必須還。」
「是我連累了她,是我讓她平白蒙受這麼多污名、受盡冷眼。我必須回去把一切真相告訴她,解開她心裡所有的誤會和疙瘩,求得她的原諒。」
他眼底恨意暫時收斂,只剩沉甸甸的責任與愧疚。
舊恨暫且隱忍,眼下,他先要護好他虧欠最深的那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