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平安聽完女兒這番話,一口氣堵在胸口,半天喘不上來,坐在輪椅上胸口劇烈起伏。他活了大半輩子,滿腦子都是現實生計、旁人眼光,怎麼也想不通自家閨女為何偏偏死心眼,非要拴在一個殘廢身上吃苦。
「你怎麼就拎不清輕重!」他拔高聲音,語氣里滿是恨鐵不成鋼的惱怒,「他如今已經廢了,殘了,往後不僅幫不上半分忙,反倒要你來伺候他一輩子!外頭閒話滿天飛,林鳳薇到處嚼舌根,你守著他,這輩子都要被人戳脊梁骨!」
一旁的唐歡看著父女倆爭執不休,連忙上前輕輕拉住唐盼的胳膊,輕聲勸解:「三姐,爹也是心疼你,怕你往後日子熬得太苦。張大哥的腿殘是事實,往後的難處擺在眼前,不是單憑一腔心意就能熬過去的。」
唐盼搖了搖頭,眼底的淚水還沒幹透,眼神卻半點不曾動搖:「苦我不怕,當初他沒出事的時候,旁人的閒話我受得住;如今他落難,我更不能躲開。當初爹一個人在村里沒人管,是他想著把爹接到中藥鋪去,不但貼身伺候還出錢幫治病。還有這些日子鋪子裡的重活,都是他幫著。這份情,我不能說丟就丟。」
唐平安見勸不動她,心裡又氣又悶,想起自己還靠著張易開一家接濟調理身子,方才強硬的話語又軟了幾分,多了層藏不住的憋屈:「我不是全然不念他的好,可過日子不能只靠情義!我這身子還沒養好,往後還要花錢抓藥,你再搭上個殘疾人,咱們父女倆往後該怎麼撐?」
這話落在唐盼耳中,心裡又是一酸。她明白父親的顧慮,可她做不出忘恩負義的事。
「錢我可以多守著鋪子起早貪黑掙,重活我自己扛,不用爹操心。他只是腿不方便,腦子清楚,手上也能搭把手看店算帳,不至於成為累贅。」
唐平安被她堵得啞口無言,重重嘆了口氣,側過臉不願再看她,滿心無力。他知曉女兒性子執拗,一旦認定的事,十頭牛都拉不回來,可一想到女兒往後要守著一個殘疾過一輩子,心口就憋屈,他這輩子最看重臉面,自己癱了,家裡再來個殘疾。往後回村他還有什麼臉面面對左鄰右舍?
唐歡站在中間左右為難,一邊是滿心為女兒盤算的父親,一邊是重情重義不肯放手的三姐,一時不知道該再勸誰,店裡只剩一片壓抑難言的沉默。
父女二人正僵持不下,鋪外忽然傳來兩道急促的腳步聲。
蘇偉明和唐念一前一後,急匆匆從外面走了進來。
今早村里早就傳遍了張易開出車禍、腿徹底廢掉的消息,兩人放心不下,第一時間趕來回唐盼這邊打探情況。
一進門,撲面而來的就是滿屋子的壓抑緊繃。
唐平安臉色鐵青坐在輪椅上,胸口還在微微起伏,明顯是氣到了極致。而唐盼眼眶通紅、面色蒼白,身子僵在原地,,一看就是剛剛大吵過一場。
兩人對視一眼,瞬間停住腳步,不敢貿然出聲,靜靜站在門口,把方才沒說完的原委聽得一清二楚。
等唐盼那句「我只想守著他」落下,唐念終於忍不住上前,語氣帶著無奈與焦急。
「三姐,你別一時衝動啊。」
她看著自家姐姐通紅的眼睛,心裡又心疼又著急,苦口婆心地勸:「我知道你心軟、重情義,知道張易開是為了咱們家做了很多事,你心裡愧疚、想補償他。」
「可愧疚歸愧疚,日子是一輩子的事啊!他現在腿徹底廢了,是終身殘疾,往後走路都困難、又幹不了重活,生活處處要人照看。」
「你真要鐵了心跟著他,就是把自己一輩子搭進去了!不值得,真的不值得。一時良心不安熬熬就過去了,一輩子的苦,熬不起的。」
一旁的蘇偉明沉默良久,心裡五味雜陳。
他打心底替張易開惋惜。
那麼意氣風發、正直仗義的一個男人,敢跟孫家硬剛,敢為唐家出頭,有擔當、有骨氣,如今一場車禍,硬生生毀了半生前程,落得終身殘疾的下場,任誰聽了都心生唏噓。
可惋惜歸惋惜,他更心疼眼前的唐盼。
蘇偉明看著身形單薄、滿臉憔悴的姑娘,心裡揪得生疼。
唐家本就不易,唐平安常年癱瘓在床,身體孱弱,大大小小的事情、家裡外頭的重擔,大半都壓在唐盼身上。這些年她起早貪黑守著盼味鋪,吃苦受累,從沒好好歇過一天。
若是她真的執意要守著張易開,往後的日子不敢細想。
她既要常年伺候癱瘓的老父親,操心家裡生計,還要日復一日照料一個腿腳殘疾、再也無法頂天立地的張易開。
兩個需要人貼身伺候的病人,壓在她一個姑娘身上,這一輩子,還有半點輕鬆日子嗎?
蘇偉明不忍她落得這般辛苦,上前一步,語氣溫和卻帶著懇切的勸誡。
「盼兒,我懂你的心意,也敬佩張易開的為人,他這場遭遇,實在太可惜、太冤了。」
「可情義不能當飯吃,日子是實打實過出來的。爹身體不好,常年需要人照料吃藥,已經夠你熬的了。」
「若是再加上一個終身殘疾的張易開,往後所有的重擔、所有的伺候、所有的風言風語,全都要你一個人扛。」
「你現在是愧疚上頭、心裡過意不去,可等日子一天天熬下來,累垮的是你自己。一時的執念,會困住你一輩子。聽我們一句勸,別再執著了。」
所有人都在勸她回頭,所有人都在替她算利弊、算往後的苦。
父親怕她受累,妹妹怕她衝動,親人怕她熬垮。
滿屋子的人,人人都為她著想,唯獨沒人問她,放下張易開,她這輩子能不能心安,能不能真正快樂。
唐盼站在原地,眼淚無聲滑落,卻緩緩搖了搖頭。
她聲音沙啞,卻異常堅定,沒有半分動搖。
「我不覺得是拖累,也不覺得是吃虧。」
「當初他好的時候,不懼流言護我周全。如今他跌落谷底、身殘落魄,我要是轉身離去,貪圖安穩,我唐盼這輩子,才是真的良心不安,一輩子抬不起頭。」
「我的苦,我能受。但他的難,我絕不能置之不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