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沉沉的氣息徹底籠罩了整個院子,靜得可怕,就連風吹落葉、沙沙滾動的細微聲響,都清晰得刺耳。
田大發一條腿跛瘸,平日裡走路一搖一晃,看著憨厚溫和。可此刻他硬生生繃緊身子站得筆直,黝黑粗糙的臉龐死死繃住,目光沉沉鎖著院外輪椅上的唐平安。他一言不發,半步不退,渾身都是誓死護住妻兒的戒備姿態。
他心裡透亮得很。
唐平安今天專程堵在自家院門口,根本不是順路路過。
當年田寡婦懷孩子、全村傳得沸沸揚揚的爛攤子,瞞了這麼久,終究是要徹底掀底了。
一旁的田小蓮早已嚇得魂不附體,雙臂死死摟緊懷裡不滿一歲的幼子,單薄的身子控制不住地劇烈哆嗦。她腦袋埋得極低,眼皮死死垂著,半點不敢抬頭對上唐平安的目光。
心底翻湧著無盡的愧疚與惶恐。
她最怕的就是這一天!
怕唐平安揭穿所有真相,更怕田大發知曉當年她和唐平安私下的交易,毀了自己現在好不容易安穩下來的日子。她如今有丈夫疼、有孩子陪、有家可歸,這安穩的一切,是她拼盡全力守住的底氣,她絕不能毀在自己手裡。
輪椅上的唐平安胸口劇烈起伏,一年來壓在心底的憋屈、憤怒與不甘,此刻盡數翻湧上來,灼燒著他的五臟六腑。
良久,他扯著沙啞乾澀的嗓子,一字一頓開口,聲音冷得像寒冬的冰碴子:
「田小蓮,你倒是過得舒心自在。」
短短一句話,藏盡了他積壓一年的委屈與不甘。
田小蓮渾身猛地一顫,眼眶瞬間通紅,嘴唇哆嗦不停,張了幾次嘴,卻半個字都辯解不出來,滿心都是無處躲藏的羞愧。
唐平安眼神死死鎖住她,話語字字帶刺,磨著喉嚨吐出來:
「事情過去一年了,你是不是該給我一個說法?當初你親口答應我的事,一件沒做到,我那筆錢,是不是該還給我?」
「我當初是真的信了你!把我賣閨女攢下的一萬塊血汗錢,一分不剩全交到了你手裡。」
「我這輩子沒別的念想,就圖老來有個依靠,圖唐家能留一根香火根苗。」
越說,他情緒越是激動,胸口氣血翻湧,渾身都控制不住地發顫。
「可我換來什麼了?!」
唐平安陡然拔高聲調,壓抑許久的怒火徹底衝破枷鎖:
「你拿著我的錢哄騙我、糊弄我,背地裡跟旁人牽扯不清,懷的根本就不是我的骨肉!」
「就因為這樁醜事傳遍李家灣,全村老少都戳我脊梁骨,罵我老不正經!流言蜚語逼得我走投無路,急火攻心直接中風,好好一個人,硬生生癱在輪椅上,下半輩子徹底毀了!」
「我落得身殘、錢空、臉面盡失的下場!」
「可你呢?拿著我的血汗錢吃香喝辣,轉頭就改嫁田大發,安安穩穩成家立業!懷裡抱著一個孩子,肚子裡還懷著一個,兒女繞膝、日子紅火,憑什麼!」
他抬手指向田小蓮懷裡的孩子,眼底只剩徹骨的冰涼與失望:
「這孩子,從根上就不是我的,對不對?」
田小蓮渾身抖得如同秋風落葉,滾燙的眼淚嘩嘩往下墜落,嘴唇哆嗦再三,始終沉默不語。
這份死寂的沉默,就是最殘忍、最無可辯駁的默認。
一旁跛腳的田大發終於往前挪了一步,粗啞的嗓音帶著護妻護子的堅定,主動開口打圓場:
「唐叔,都是過去的舊事了,沒必要揪著不放。」
「舊事?」
唐平安發出一聲悲涼又譏諷的冷笑,眼底通紅,恨意翻湧:
「我下半輩子癱在輪椅上廢了,在你嘴裡就輕飄飄一句舊事?我一輩子積蓄被人騙光,被全村當成冤大頭笑話,也是舊事?」
「她謊話騙錢,你心安理得收留她們母子,一家人花著我的血汗錢安穩度日,憑什麼一句過去了,就能一筆勾銷?!」
沒人知道,田大發心裡早跟明鏡一樣。
早在娶田小蓮之前,他就聽遍了村裡的風言風語,清清楚楚知道田小蓮當年的爛攤子。
全村人都在傳,田小蓮當年懷的孩子,來路不明,要麼是唐平安的,要麼就是李信的!
當初唐平安還曾鬧到田小蓮家門口,大吵大鬧討要說法,這事在李家灣早就人盡皆知。
只是,唯獨一萬塊錢交易這件事,田小蓮從未對他提過半句,他從頭到尾一無所知。
可他是真心愛著田小蓮。
從始至終,他從未介意她的過往,也從未嫌棄這個身世不明的孩子。當初田小蓮懷著孩子、受盡旁人指點嘲諷時,他不顧流言執意娶她進門,心甘情願接納這一切。
如今田小蓮腹中懷的是他的親骨肉,他更不可能眼睜睜看著妻兒被人當眾為難、受人折辱。
田大發壓下心底暗藏的詫異,儘量放軟了語氣,態度誠懇,只想好好平息這場紛爭:
「唐叔,站在門口爭吵難看,風也大。您坐著輪椅不方便,要不您先進院子,咱們坐下來好好說,有什麼事、什麼誤會,咱們當面解開,能解決的我絕不推諉。」
他本意是想和氣化解,給彼此留體面,妥善了結舊帳。
可唐平安早已被恨意沖昏了頭腦,心裡先入為主,認定田大發是想仗著主場優勢刁難自己。
他壓根不聽勸,坐在輪椅上仰頭看著眼前的男人,張口就是尖銳刻薄的挖苦,字字誅心:
「進院子?我看不必了!」
「田大發啊田大發,我真是佩服你!」
「別人的女人、別人的孩子,你倒是護得緊!辛辛苦苦替別人養著野種,還天天樂顛顛的過日子,你這心,可真是比誰都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