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愈發濃重,整個鎮子徹底沉入靜謐,只剩零星燈火映著錯落的屋舍。
唐盼簡單洗漱之後,小心翼翼將白蘭給的電話號碼折好,貼身放在衣袋裡。
心裡踏實了,連入睡都安穩了許多。
這段日子壓在心頭的陰霾、愧疚、無措,好像都被這突如其來的希望沖淡了大半。她不求大富大貴,只盼能憑著自己的手藝踏踏實實過日子,守好妹妹們,好好撐起自己的人生。
躺在床上,看著窗欞透進來的淡淡月光,唐盼緩緩閉上眼。許久以來,她第一次沒有被噩夢糾纏,心底安寧,滿懷淺淺的期待。
隔壁房間,唐念看著熟睡的三姐,輕輕嘆了口氣。
看著姐姐終於走出低谷、重拾希望,她是打心底里歡喜。這段時間,她日日看著唐盼萎靡憔悴,滿心擔憂,卻無從寬慰。如今姐姐有了新的出路,家裡總算有了向好的模樣。
鎮郊荒地,夜色荒蕪靜謐。
張易開掛了電話後,並未早早休息。
月下的荒地開闊空曠,泥土帶著潮濕的草木氣息。他借著月色,彎腰翻看白天整理好的土地,田壟規整,泥土鬆軟,是他和二叔連日勞作的成果。
假肢踩在泥土裡穩而沉,早已褪去了最初的彆扭與滯澀。
他褪去了所有戾氣與鋒芒,沉下心紮根土地。
種草藥,是退路,是安生,更是底氣。
他太清楚自己如今的處境,恩怨未清,一事無成,根本沒有資格靠近唐盼。唯有踏踏實實立業、乾乾淨淨立身,等到塵埃落定的那天,他才能堂堂正正站在她身前,護她一世安穩。
夜風拂過荒田,張易開抬眼望向盼味鋪的方向,眼底藏著隱忍的溫柔。
盼兒,再等等我。
等我站穩腳跟,所有風雨,我替你擋,所有委屈,我替你平。
鎮上高檔新房,燈火徹夜未熄。
孫華坐在客廳沙發上,桌面上攤滿了工程圖紙、項目清單、建材報價單。
他一夜未眠,字字句句細細核對。
王大山倒台後遺留的修路工程、鄉村校舍翻新、鎮區圍牆改造,大大小小七八個零散項目,全部被他摸得一清二楚。
人情、渠道、工人、材料、報價、驗收規矩,他爛熟於心。
從前躲在孫富貴、王大山身後做幕後推手,如今台前幕後只剩他一人。
無人制衡,無人分利,無人擋路。
孫華指尖輕輕划過紙面,唇角揚起勢在必得的弧度。
父親用半生牢獄,換他一生清白、前路坦蕩。
對手盡數覆滅,隱患全部清零。
如今政策利好,工程遍地,正是他扶搖直上的最好時機。
心緒翻湧間,他又想起唐盼清冷柔軟的眉眼,想起那一晚的溫存繾綣。
心底的占有欲愈發濃烈。
等工程徹底落地,身家穩固,他便親自回李家灣找她。
他要把這個乾淨純粹的姑娘,穩穩圈在自己身邊。他要彌補她,占有她,讓她往後的餘生,只能依靠他、歸屬他。
夜色終盡,東方漸露魚肚白。
一夜輾轉,三人各懷心事,各自蟄伏。
天光破曉,新的一天如期而至。
天邊的微光一點點撕開暗沉的天幕,淡淡的晨霧籠罩住整個江鎮,田埂、屋舍都蒙著一層朦朧水汽。
唐盼天剛亮就醒了,沒有往日輾轉難眠的煎熬,心頭揣著淺淺的期待。她簡單梳洗一番,翻出一身乾淨素淨的衣裳換上,又找出一幾小罐自己之前留存、風味最好的醃菜,細心裝進玻璃罐。她想著若是見到白蘭和劉鎮長,也好讓對方親口嘗嘗味道,更有說服力。
堂屋傳來動靜,唐念早早起身燒了熱水,又端出溫熱的稀飯。
「姐,醒啦?東西都收拾好了?」
唐盼點點頭,把玻璃罐放在布包里收好:「嗯,等吃了早飯,我們就去鎮上。」
一旁剛睡醒的唐歡揉著眼睛跑過來,扒著桌邊興奮道:「三姐,你今天一定順順利利!等你的醃菜做大了,我放學回來還能幫你洗菜切菜!」
唐盼被小妹活潑的模樣逗笑,連日積壓在心底的鬱氣散得乾乾淨淨。
沒過多久,門外傳來熟悉的腳步聲,蘇偉明進來來,手裡還帶了幾籠包子。
「我出去買了包子。早飯簡單墊兩口,鎮上人多,咱們早點過去,免得耽誤人家辦事。」
他目光落在唐盼緊繃又帶著光亮的臉上,溫和寬慰,「別緊張,有我在一旁幫你問話。」
唐盼輕輕應了一聲,滿眼感激!
兩人開著蘇偉明的小貨車往鎮中心趕,晨風吹拂,吹散了一路的沉悶。
鎮郊的荒地里,張易開早已和二叔下地勞作。
泥土沾在褲腳,他彎腰梳理草藥幼苗,動作沉穩熟練。二叔在一旁清點藥材種子,隨口和他閒聊鎮上的動向。
「鎮上搞農產品試點,扶持本土土特產,倒是個實在政策。」
張易開手上動作頓了頓,眼底掠過一絲柔和,嘴上淡淡應聲:「是好事,有人能抓住機會。」
他沒有多說,心裡清楚指的是唐盼,卻只能壓下心底所有念想,埋頭繼續打理田地。眼下他只能遠遠觀望,唯有等自己根基穩固,才有資格站到她身前。
與此同時,鎮上嶄新的商品房裡,孫華一早就換上挺括的外套,將一疊整理妥當的工程資料塞進公文包。
昨夜熬了通宵梳理完所有項目資源,他眼下帶著淡淡的青黑,可眼底的野心與亢奮絲毫未減。
劉菊香抱著孫子走出裡屋,看著兒子準備出門,連忙叮囑:「小華,出去辦事萬事小心,別太累了。」
「娘放心,我心裡有數。」孫華隨口應著,臨出門腳步頓了頓,腦海里不受控制閃過唐盼的模樣。
他暗自盤算,等今日敲定工程隊交接事宜,過兩天就抽空去一趟盼味鋪看看她。那晚不告而別,他心裡始終記掛,如今自己手握大好前程,完全有能力給唐盼安穩日子,不愁她不心動。
孫華發動黑色桑塔納,車子平穩駛出小區,直奔鎮上的工程辦事處。
兩條道路,兩種奔赴。
唐盼和蘇偉明朝著農業試點辦公室走去,奔赴屬於她的新生機遇;
孫華驅車奔赴基建辦事處,一心吞下王大山遺留的所有工程,追逐他貪念堆砌的前程;
郊外荒田之中,張易開默默紮根泥土,把滿腔思念藏在日復一日的勞作里,安靜等候塵埃落定。
鎮上街道漸漸熱鬧起來,行人往來,集市開市,藏在人群之下的愛恨、執念、算計,都將在這一日,慢慢浮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