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黑得徹底,村里靜得連狗吠都聽不到幾聲。
李信熄了車燈,獨自推門下車,腳步放得極輕。
他不敢驚動任何人,更不敢讓人看見他深夜鬼鬼祟祟站在田村路口。
他心裡清楚,這事一旦傳出去,不僅毀了田寡婦安穩的日子,更會徹底打亂兩個村子的安寧,最後受傷最深的,還是那個無辜的孩子。
憑著之前打聽來的方位,他沿著田埂小路,一步步摸到了田大發家的屋後。
院裡亮著一盞昏黃的燈泡,微光透過木窗縫隙透出來,溫柔又安穩。
院子裡很乾淨,曬著小孩子的小布鞋、小衣服,看著就是普通農家平和度日的模樣。
李信站在屋後樹影里,屏住呼吸,心臟跳得發沉。
沒過多久,屋裡傳來一陣清脆稚嫩的童聲,軟軟糯糯的,聽得人心頭髮顫。
緊接著,房門被輕輕推開。
一個瘦小的小男孩被田寡婦牽了出來,約莫兩歲的模樣。
夜風輕輕吹起孩子額前的碎發。
只一眼。
李信整個人驟然僵在原地。
渾身血液仿佛瞬間凝固。
那眉眼、那鼻樑、那輪廓,像!
太像了!
像極了年少時的他,也像極了如今的小珍寶!
一模一樣的眉眼骨相,分毫不差。
不用任何人說,不用任何人證明。
這就是他的孩子。
是他當年一時衝動、一時意氣用事,造出來的孩子。
是他虧欠了整整兩年年,從來不曾看過一眼、不曾抱過一次、從來不敢認的親生兒子。
小男孩懵懂無知,手裡捏著一顆糖,乖乖依偎在田寡婦身邊,仰頭甜甜喊了一聲娘。
田小蓮低下頭,指尖溫柔擦去孩子嘴角沾著的殘渣,又擰好溫熱毛巾,細細替他擦淨小臉。她伸出手指,輕輕颳了下孩子的鼻尖,眉眼漾滿寵溺:「小饞貓,吃完東西,該準備睡覺咯。」
這些年,她隱下舊事,閉口不提當年的荒唐,安安分分嫁人、過日子、養孩子。
她把這個見不得光的孩子,護得很好。
下一秒,屋裡田大發懷裡抱著一個更小的男孩出來。
那是她和田大發婚後生的小兒子。
兩個孩子站在一起,氣質截然不同。
小的活潑嬌憨,眉眼隨田家。
可大的那個,完完全全,是他李信的種。
李信站在黑暗裡,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疼得發麻,卻不及心口萬分之一的酸澀。
原來這世上,真的有兩個同齡孩子。
一個是他捧在手心裡、滿心虧欠、拼盡全力想要補償的小珍寶。
一個是他藏在暗處、無人知曉、生來就只能隱姓埋名、認不得生父的親生兒子。
一樣的年歲,不一樣的命運。
珍寶雖從小分離,好歹有唐家人惦記,有他日日思念拼盡想守護。
可這個孩子呢?
自出生起,便是見不得光的存在。
跟著母親寄人籬下,頂著別人的姓氏,一輩子不知道自己的親生父親是誰。
甚至永遠不能知道真相。
李信喉間發緊,眼眶瞬間通紅。
愧疚像潮水,狠狠將他整個人淹沒。
當年他一時賭氣,一時糊塗。
傷了唐想的心,毀了唐平安半生,毀了別人安穩一生,更是虧欠了這孩子整整一輩子。
他不配為人父。
屋裡燈光溫暖,一家四口歲月靜好。
可這份安穩,是田寡婦藏盡委屈、閉口不提過往換來的。
也是踩著他的荒唐、背著孩子的身世換來的。
李信不敢靠前,不敢出聲,不敢驚擾這來之不易的平靜。
他只能隱在漆黑樹影里,靜靜看著自己的兒子。
看著那張小和他酷似、天真爛漫、毫無雜質的小臉。
良久,他緩緩掏出兜里那張銀行卡。
指尖顫抖,掌心冰涼。
這裡面是他攢了許久的積蓄。
不多,贖不了他的罪。
但能護孩子往後讀書、穿衣、吃喝,一輩子衣食無憂。
他不能認他,不能抱他,不能告訴他真相。
他唯一能做的,只有默默補償,默默守護。
夜風蕭瑟,吹得他眼底發酸。
李信深深望著院裡玩耍的小小身影,在心裡低聲呢喃。
孩子,爹對不起你。
這輩子,爹欠你的,慢慢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