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被趙大工當眾羞辱一頓,唐想表面老老實實,一句怨言沒有。
別人嘲諷她痴心妄想,說女人不配學手藝,她全都默默聽著,壓在心裡。
可越是被人瞧不起,她心裡那股韌勁就越重。
白天人多眼雜,她不敢多看,不敢多學。
那就夜裡偷偷學。
那天收工之後,所有人都累得只想趕緊回工棚吃飯睡覺,沒人願意多待一秒。
工地上的工人三三兩兩散去,機器停了,喧囂漸漸褪去,整片場地慢慢安靜下來。
夜色壓下來,只有幾盞昏黃路燈孤零零亮著,照著滿地砂石和空牆基。
何大媽看她一整天幹活太累,臨走還叮囑她:「丫頭早點休息,別熬壞身子。」
唐想笑著點頭應下,等何大媽走遠,她悄悄停在了空曠的牆根底下。
四下無人,靜得徹底。
她低頭看著自己滿是老繭和舊水泡的雙手,深吸了一口氣。
白天趙大工砌磚的每一個動作、拉線、找平、抹灰、壓縫、擺磚角度,一幕幕清清楚楚浮現在腦子裡。
她記得牢牢的。
唐想左右看了一圈,確認沒人,悄悄撿了幾塊廢棄的碎磚頭,又找了一點白天剩下的余砂漿。
沒人教,沒人帶,她就自己一點點摸索。
她學著大工的樣子,先把地面找平,小心翼翼擺上第一塊磚。
手法生澀又笨拙,力道掌握不穩,灰層要麼厚了,要麼薄了,磚面總是歪歪扭扭。
砌上去,看著不對,她就拆。
拆了又重新擺,擺錯了再重來。
夜裡風涼,吹得人渾身發冷。
她白天幹了一整天重活,身子早就累到極致,手臂酸痛抬都抬費勁。
可她不敢停。
別人越堵她的路,她越要自己開出一條路。
水泡磨破了,鑽心的疼,她咬著牙忍。
手指沾滿砂漿,凍得僵硬,她搓搓手繼續練。
一遍、兩遍、三遍……
反反覆覆幾十次,慢慢的,她找著了一點手感。
磚縫開始均勻,牆面漸漸平整,不再像一開始那樣歪歪扭扭。
她心裡悄悄升起一點歡喜。
原來,不是她學不會。
只是別人故意不讓她學,故意壓著她。
就在她全身心投入、悄悄練習的時候。
工地角落的黑影里,一個人沒走。
是王頭。
他今晚本來想趁著夜深人靜,悄悄來找機會纏唐想,好不容易熬到所有人回棚休息,特意繞過來堵人。
可他萬萬沒想到,沒撞見唐想軟弱可憐的樣子,反倒看見她一個人在路燈下,默默練砌牆。
倔強、踏實、不服輸。
王頭站在暗處,看得愣住了。
他平時只覺得唐想柔弱、老實、好拿捏、任人欺負。
可這一刻,他忽然發現。
這丫頭骨子裡,藏著一股別的女人沒有的狠勁。
她不甘心一輩子做最低等的小工,不甘心一輩子看人臉色、任人踩踏。
夜色朦朧,路燈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
王頭眼底那點平日裡輕浮油膩的算計,慢慢變了味道。
有驚訝,有打量,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占有欲,悄然沉了下來。
這麼能吃苦、這麼有韌勁的小姑娘,偏偏無依無靠、孤身一人。
越是乾淨倔強,越是讓人想牢牢攥在手裡。
他沒有出聲打擾,就靜靜站在暗處看著。
心裡原本只是貪念美色的那點心思,此刻變得越來越沉。
而專心練手藝的唐想,半點沒察覺暗處那雙窺視的眼睛。
她只顧著牢牢抓住這來之不易的獨處機會,拼命攢本事。
她心裡只有一個念頭:
好好學,好好練。
等我真正學會大工手藝,誰也欺負不了我,誰也攆不走我。
我要穩穩站住腳,早點攢夠底氣,再見我的家人。
夜風蕭蕭,工地寂靜無聲。
無人知曉,這個受盡欺凌的弱小女人,正在無人看見的黑夜裡,悄悄逆風生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