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眾人的注視下,淳于越覺得渾身上下哪裡都不舒服。
這種感覺是之前從未有過的。
過去在朝堂上,就算是諫言,也都是堂堂正正的。
心中雖也有私心,但大方向還是為了大秦的發展。
可現在則不然。
這一次,他可以說完全是為了保全自己的名聲。
因此,淳于越覺得虧心。
面色幾經變幻,淳于越仿佛在一瞬間又蒼老了不少。
他幽幽一嘆,聲音沙啞。
「臣,有一事要啟奏。」
轉過身,嬴啟打了個響指。
侍者立刻會意,搬來了一張椅子。
嬴啟就這麼坐在了大殿門口處。
都走出這麼遠了,嬴啟是不太願意走回去的,多折騰啊。
反正也不過是陪著淳于越演一齣戲,至於在哪裡演,完全無所謂的。
「淳博士許久未來朝會,今日定是有要事啟奏,既如此,淳博士就說說吧。」
嬴啟落座後,目光落在淳于越的臉上,露出一抹微笑。
看著嬴啟的微笑,淳于越有種不妙的感覺。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發,若是讓嬴啟走了,一日之內自己的名聲就不知道被那些不肖弟子傳成什麼樣了。
自己的弟子自己清楚,那些人的才能或許達不到他期許的高度。
可在嚼舌根這方面,絕對是頂尖高手。
所以事到如今,他也只能迎難而上了。
「臣覺得,紙,應該由讀書人專用!」
這句話,他是咬著牙說的。
他自然是知道這話有多麼離譜。
但事已至此,不得不說。
話音落下,大殿內的所有人都驚了。
他們想不懂,淳于越這是什麼腦迴路。
竟然會提出如此沒有道理的請求。
王翦也急了。
紙可真是好東西啊,之前上廁所用的都是廁籌。
不僅擦不乾淨,還刮的屁股生疼。
可用紙就不一樣了,柔軟舒適不傷身。
他已經愛上用紙擦屁股了,若是紙只給讀書人用,那他以後擦屁股的成本不是又提高了?
這紙本身就不便宜,要是再貴一些,就算他家裡不缺錢,也有些捨不得了。
「放屁!」
想到這裡,他立刻站起來怒罵了一聲。
「憑什麼只有讀書人能用?」
「讀書人是多幾斤肉還是怎麼地?」
「我們練武的還不配用紙了?」
面對王翦的怒罵,淳于越無奈道:「武成侯冷靜一下,這並非我一人之訴求。」
「乃是天下讀書人的請求。」
「不信的話,請公子看此奏疏。」
說著,他從懷裡掏出奏疏。
嬴啟點頭示意,侍者立刻快步來到淳于越面前,將奏疏接下,送到了嬴啟的手中。
打開之後粗略看一遍。
裡面還真沒有多少淳于越自己的想法,多為將昨日收到信的內容進行了一番匯總。
最多就是將這些東西總結一下,用淳于越的話闡述了一下紙和讀書人之間不得不說的關係。
數百條信息,囊括了大秦三十六郡中的二十個郡。
按照這個分布率來看,說是全天下讀書人的訴求還真不為過。
讓一般人看了可能還真以為這二十個郡的讀書人全部都希望讓紙變得特殊化。
但實際上,這裡面的內容,只不過是二十個郡的百多名書生的想法而已。
若是算上他們的三五好友,也不過三五百人。
這和二十個郡的總人口,甚至是所有讀書人加在一起比起來,簡直是太微不足道的數字了。
「這不合理啊,難道讀書人每天會如廁,你還能不讓普通人拉屎了?」
王翦據理力爭,他是真的不希望擦屁股成本再提高了。
只是這個例子,卻讓在場所有人都無語了一瞬。
可說話之人是王翦,不僅是武成侯,還是深得聖寵之人。
即便陛下不在,公子也對他禮敬有加,在心裡吐槽一下得了。
說出來的話,誰知道會不會遭到對方狂噴,還是算了。
淳于越心情忐忑。
這就是他想到的方法。
不僅能夠將弟子們求他的事情辦了,還能把自己給摘出去。
這樣不管是哪邊都怪不了自己了。
嬴啟想要怪罪自己,可自己什麼也沒做,只是傳達民意而已啊。
那些不肖弟子們若是埋怨自己。
自己也可以說,已經將所有的訴求都告知上頭了。
但上頭死活不同意,我有什麼辦法。
但就算如此,面對嬴啟這個從來都不按常理出牌的人,淳于越還是心中不安。
嬴啟看著奏疏,時而點頭,時而嘖嘖兩聲。
所有人都靜靜等待嬴啟的決定。
過了一會兒,嬴啟終於是將奏疏給看完了。
他感慨一聲。
「有道理啊!」
「紙這種東西就是要在讀書人手中才能發揮最大的作用。」
「刑,我看非常刑,這些讀書人都挺有見地的。」
嬴啟笑呵呵地說著。
王翦愣了。
「不是公子你?」
淳于越也愣了。
「公子的意思是?」
他的心跳有些加速。
甚至有些懷疑自己的耳朵。
按照嬴啟此時所說的話,如果按照正常的邏輯往下說,豈不是要把事情辦成了?
其餘人也瞪大了眼睛,心中剛才對嬴啟形象的轉變,似乎又有翻轉回來的跡象。
明明就是一個利國利民的東西,怎麼能變成讀書人私用的呢?
從古至今,也沒有誰擁有這樣的特權啊。
不少人都想要反駁。
甚至都在心裏面準備了一大套的詞。
尤其是平日裡喜歡挑皇帝毛病的人,嬴政在位時候,有他們和沒他們不存在任何的差別。
因為就算是嬴政有問題,他們也不敢說,還得說陛下做得好,陛下做得對。
可現在面對嬴啟,雖然嬴啟殺人也殺的很果斷。
但他們總結了一下,嬴啟殺的人,全都是違法的人。
那些六國餘孽本身就有反秦之心,殺了也算是有理由。
嬴啟從來都沒有殺過任何一個無過之人。
這讓他們覺得自己又有機會發揮作用了。
可還不等他們開口,嬴啟說話了。
「我覺得淳博士所言十分有理。」
「像是這種潔白如雪的高質量紙,確實應該用在更合適的地方。」
「所以,我決定,就按照淳博士的想法,將這條詔令頒布天下。」
「現在出售的紙,只有讀書人能買。」
「至於其他的紙,根本就不配讓讀書人用,所以就不允許讀書人買了。」
淳于越一開始聽著還覺得沒什麼問題,可聽到後面的時候,整顆心猛地一跳。
其他的紙??
什麼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