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喊大叫沒什麼用,解決不了問題,反而會讓賽尼絲發現這件事。
所以現在需要的是冷靜。
這種道理我是知道的,但知道和做到不是一回事。
所謂被氣的沖昏頭就是現在這樣吧,我只是安靜的坐在自己的房間,而坐著發泄不了憤怒,反而會越想越氣。
就這麼又坐到了天亮。
等到客廳傳來動靜,我也走出屋子。
「呦,我還以為你累壞了,要休息好久呢?沒想到起這麼早啊。」
打招呼的是賽尼絲,她正和莉莉婭一起準備早餐。
「昨晚乖弟弟的按摩太舒服了,早早的就睡了一個美容覺,我已經活過來了。」
我很擅長說謊,尤其是這種半真半假的謊言,完全可以面不改色心不跳的當著眾人的面撒謊。
而且,昨晚已經在心裡建設了很久了。
說完,我又打了個大大的哈欠。
「你們兄弟兩個和和氣氣的就好。」賽尼絲邊說邊遞過來毛巾給我擦臉,「你和保羅真是的,都起這麼早。既然要休息,就好好的休息啊,昨天回來的時候明明都累壞了。」
保羅也醒著呢嗎?那就好。
「因為有任務啊,昨天回來的時候碰到羅爾茲大叔了,他說他經常打獵的森林深處里好像出現了魔物,我們打算一起去看看。」
我只是想要和保羅去沒人的地方而已。
「也不用這麼拼命吧?」
「誰知道魔物什麼時候就跑不見了呢,去得早一點就好追蹤一點,說不定能從魔物屍體上找到點值錢的素材。」
我邊說謊邊狼吞虎咽的吃光了早餐。
「我去給曼波和卡瓦拉喬餵吃的了,讓老爹也快點。」
說完,我就跑向馬廄。
我對自己的演技還是有些自信的,但是對保羅的演技就沒那麼信任了,如果沒有被我發現的話,他或許能演下去,但是餐桌上和我在一起,我不信他能像我一樣若無其事。
等我把兩匹馬準備的差不多了後,保羅也出現了。
我把卡瓦拉喬的韁繩遞給了他,他則是壓根不敢看我的眼睛。
隨後我們二人就打算出門了。
然後出門前,賽尼絲跑了過來,給了我們一人一個吻。
我則是對著賽尼絲的臉回了一個。
至於保羅......
還是那副司馬臉,不過這樣也好,就當成是太累了,還沒恢復過來吧。
【森林裡】
到了森林邊緣的時候我們就從馬上下來,轉為步行了。
我在前面帶路,保羅在身後跟著。
我們二人都沉默了好久。
如今已經到了渺無人煙的地方了,我不想再忍耐下去了。
「保羅先生?」
「嗯......」
「布耶納村的駐村騎士保羅,為了保護孩子,死在了與暴君熊的搏鬥中。你覺得這個理由怎麼樣?賽尼絲能接受嗎?」
「誒?」
不等他做出回答,我轉身釋放中級風魔法——衝擊波。
無形的力場從掌心炸開,空氣被擠壓成一堵透明的牆,朝保羅撲面撞去。
保羅瞳孔微縮,下意識抬臂格擋。
悶響一聲,他被推得倒退兩步,靴子在落葉上犁出兩道淺溝。
保羅抬起頭,臉上寫滿了錯愕。
「你——」
「切...」
我已經不想說話了。
回應他的是我的劍,這次揮劍的速度格外的快,不是以前空有技巧的一劍,而是真真正正的無音太刀。
......沒想到居然是這時候掌握了鬥氣,踏入了上級的門檻。
保羅本能地拔劍格擋。
金屬碰撞的脆響在森林裡炸開,驚起一群飛鳥。
「你瘋了!」
保羅架著劍,咬著牙低吼。
我現在不想回答!
轉腕,第二劍從另一個角度劈下。
保羅橫劍格擋,腳步又退了一步。
我追上去第三劍,第四劍,第五劍。一劍比一劍快,一劍比一劍重。保羅的格擋越來越勉強,從「擋開」變成了「硬接」。
劍身上傳來的力道讓我手腕發麻。
「你——!」
「閉嘴!!!」
第六劍。
劍鋒擦著保羅的肋側划過,割破衣服,在身上上留下一道淺淺的血痕。
保羅吃痛,終於開始認真後撤。
表情終於變得認真起來了嗎?
這樣才對!
我追上去,再次與保羅戰一起。
他握緊劍柄,鬥氣灌注——這一次,沒有留手。
保羅的劍快到幾乎看不見軌跡,只留下一道銀白色的殘影。
兩劍交擊,火花四濺。
我的手臂一震,虎口發麻。
而我的劍——EA,已經被保羅的光之太刀斬斷了。
但我可沒打算輸!
鬥氣不只是提高了我的身體力量和反應速度,就連魔力在體外的操控力都提升了一大截。
我用斷劍使出水神流的架勢,侃侃防禦住保羅後續的進攻。
整片土地成了我的武器,大量的土槍與岩爆彈從地面出現,然後四面八方的將保羅包圍。
一根土槍從保羅腳邊刺出,逼得他不得不收劍格擋。
土槍被斬斷,但第二根、第三根緊接著從不同方向冒出來。
保羅在交叉火力中閃轉騰挪,劍光閃爍,斬碎一根又一根土槍。
但斬斷的速度,跟不上生長的速度。
這時候岩爆彈也準備好了。
岩爆彈的數量多的數不清,這次沒有一點死角,從不同方向轟向保羅。
避無可避,但還是迅速做出了判斷,選擇突圍。
沒用的。
一發衝擊波,這次結結實實打在了保羅的身上,把他擊飛。
無數的岩爆彈射在了他的身上,他只來得及用手臂護住了要害。
這一波攻擊結束後,他連勉強支撐的力氣都沒有了。
身體失去了平衡,癱倒在了地上。
我走上前伸出了手。
可不是為了拉他,是為了揪住他的衣領。
然後用拳頭砸在他臉上。
之後我騎在他的身上,兩隻手緊握著,一拳一拳地揍。
沒有劍術,沒有魔法,只是最原始、最野蠻的拳頭。
保羅躺著,一動不動,任由拳頭落在臉上。
血跡從他的鼻孔流出來,混著泥土,糊了半張臉。
【保羅視角】
這一個月的每一天,我都覺得自己快死了。
那個小混蛋——不,現在我沒資格這麼叫他——特雷弗,他簡直不是人。
我見過冒險者,見過不要命的傭兵,但我沒見過像他這樣的人。
他自己還是個孩子,身體還沒我一半壯,可他就是能撐。
每當我累得想趴在馬背上說「今天就到這吧」的時候,我轉過頭看著他那雙平靜的臉。
不用說話,就只是看著。
看到他還在堅持,我就說不出來了。
是啊,所有的工作都是他和我一起做的。
他是賽尼絲撿來的孩子。
一開始的時候我很討厭他,因為他會和我搶賽尼絲,還用討厭的眼神看我,說來真的搞笑,我居然嫉妒一個小孩子。
或許是因為他讓我想到了我的弟弟吧。
他和我弟弟一樣,都是那種聰明又擅長爭寵的人。
其實這種人背地裡最陰險了,我就是被......
......不,以前都是我自作自受。
後來賽尼絲和我說如何與這個孩子相處。
『米里斯教義裡面說過的,你要讓一個人愛你,或許可以先試試愛他。』
我聽賽尼絲的試著這麼做了,他也很好的回應了我,老實說我相當有成就感。
我以前可都是等著別人來討好我的那種,可自從遇到賽尼絲後,我居然變成了這樣。
我和賽尼絲結婚的時候,把他收為了養子。
可現在我覺得……他比我更像這個家的主人。
他聰明的離譜,是個不折不扣的天才,甚至把我的親兒子和羅爾茲的孩子也帶成了天才。
如今他把日程排得滿滿當當帶著我掙錢,接任務、找幫手、算利潤,連馬餵多少草料都要管。
我只要負責出力就行了。
我是他父親,可我像個被他牽著走的牛。
這種念頭在那些天裡反反覆覆地出現,每次出現我都覺得丟人,可每次出現我也覺得安心——因為有他在,我不需要動腦子,不需要做決定。
我只需要……跟著他。
跟著一個孩子。
有時候我看著他的背影,會想:他到底在想什麼?他不會累嗎?他不會想家嗎?他不會想放棄嗎?
我見過他在夜裡翻來覆去的睡不著覺,見過他盯著篝火發呆,見過他給曼波刷毛的時候突然停下來、看著遠處很久不動。
但他從來沒說過放棄之類的字眼。
我不知道他是怎麼回事,他不是不會累,但就是不肯放棄。
我害怕他。
這個念頭第一次冒出來的時候,我自己都被嚇了一跳。我,保羅·格雷拉特——我害怕他。
不是怕他的劍,不是怕他的魔法。
我怕他那種……非人的感覺。
他不會犯錯。
他不會失控。
他不會放棄。
他嘴上總是會抱怨,然後遇到強盜就一邊抱怨著,一邊冷漠的全部殺光。
他的身體已經疲勞的不行,但精神卻還是保持冷靜,甚至還帶著一些好奇,在觀察自己的極限。
他目中無人,所有人在他眼裡連個名字都不配有。
昨天晚上他推開浴室門的時候,我看見他面無表情的臉了。
他只是看著我和莉莉婭,然後說了一句:「保羅先生早點休息,明天一早還有工作,去森林裡。」
保羅先生。
他叫我保羅先生。
不是爹,不是老爸,不是臭老爹,甚至不是老登......
是保羅先生。
他沒有一點生氣的樣子,但卻很恐怖。
早上的時候,我根本不敢看他。
他照樣和賽尼絲說笑,照樣吃早餐,照樣給馬餵草料。
他的樣子就像是個某個非人的怪物,努力偽裝成人。
我把卡瓦拉喬牽出來的時候,他把韁繩遞給我。
我不敢看他,他也不看我。
我們倆就這麼沉默著走進了森林。
到了沒人的地方,他終於說話了。
我應了一聲。
然後他說:「布耶納村的駐村騎士保羅,為了保護孩子,死在了與暴君熊的搏鬥中。你覺得這個理由怎麼樣?賽尼絲能接受嗎?」
那一刻我真的以為他要殺了我。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太平靜了,平靜到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以為他就要這麼邊打招呼邊用魔法把我切成肉塊。
就像對待是那些攔路的強盜和魔物一樣。
然而只是衝擊波。
他沒有打算殺了我......
他的劍砍過來的時候,我格擋了,身體自己動的。
但我看得出,他的劍不一樣了。
比以前快,比以前沉。
他突破了。
在這個節骨眼上,在他最想揍我的時候,他突破了。
多諷刺。
他為了保護這個家拼命掙錢的時候沒突破。
他日夜努力修煉的時候沒突破。
他揍我的時候,突破了。
我被他壓著打。
因為我愧疚,不敢全力。
但後來我使出全力後,我送給他的劍,被我斬斷了。
我......
我到底都做了什麼啊?
我以為能就此結束,但他使出了更強的魔術,這次我沒有絲毫反抗的力量。
就像是小孩子犯錯後被大人懲罰,越試圖反抗,懲罰就越狠。
無數的魔法打在身上,疼得我差點叫出來。
但我咬著牙。
癱在地上的時候,我沒有力氣起來了。
我知道他很強,但從來沒想到他這麼強......
我以為他要補刀。
或者他會站在我面前,用那種平靜的眼神看著我,然後說一些讓我這輩子都忘不掉的話。
但他沒有。
他走過來,揪住我的衣領,一拳砸在我臉上。
然後是第二拳,第三拳。
他騎在我身上,一拳一拳地揍。沒有劍,沒有魔法,只是拳頭。
像個小孩子打架那樣,發泄自己的怒火。
原來如此。
現在想想,也許他早就知道。
知道我是個管不住自己的人渣。
他不是不會犯錯,只是那些小錯誤都被忽視了。
他不是沒有感情,我現在就能感受到他拳頭上的怒火。
他不是目中無人,只是他的眼中看不到除了家人之外的人。
他也不是不會失控,他只是……太懂事了。
懂事到把所有的憤怒、委屈、失望都壓在心裡,壓到只有在沒人的森林裡,只有在確定不會傷害到賽尼絲的時候,才會釋放出來。
他是人,卻因此裝出一副非人的樣子......
賽尼絲懷孕後,我心裡是高興的。
但莉莉婭來找我的時候,我......沒有拒絕。
我不想把錯都推給她,因為她沒有逼我。
她只是......出現了。
在我疲憊到什麼都不想思考的深夜裡,她出現了。
然後我做了錯事。
我明明和賽尼絲髮過誓的,我們要全心全意的相愛一輩子,那時候我打從心底里希望她能幸福,希望我能讓她幸福,希望我們能一起幸福的生活到老。
我躺在地上,腦子裡全是賽尼絲的臉。
她笑著給我擦汗的臉,她挺著肚子在廚房忙活的臉,她親特雷弗額頭的時候眼睛彎成月牙的臉。
我做了什麼?
我是不是不夠愛她?
如果真的愛她,怎麼會……怎麼會做這種事?
我不敢細想。
否則我沒辦法面對她。
他比我更愛賽尼絲。
一個撿來的孩子,比我這個丈夫更愛我的妻子。
這個念頭像一把刀,從胸口捅進去,一直捅到胃。
我躺在地上,任由他的拳頭落下來。
疼。
很疼。
但我活該。
他打我的每一拳,都在替我回答那些我不敢面對的問題。
『你配當父親嗎?』
不配。
『你配當丈夫嗎?』
不配。
『你配讓賽尼絲愛你嗎?』
不配。
因為我欠他的。欠賽尼絲的。欠這個家的。欠這個為了我們家拼得像個非人的孩子的。
我還是不看他的眼睛。
我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他。更不知道該怎麼面對賽尼絲。
「對不起......」
我不是求饒......
......只是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臉上拳頭的力量逐漸變小,然後停止了,特雷弗從我身上站了起來,然後靠著樹坐了下去。
他沒動靜了,我用模糊的眼睛想要看看他。
他低著頭,他那是?
在哭嗎?
他也會哭?
這麼多年......我竟是頭一次見這個孩子流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