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婭視角】
雪停了。
我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鞋子早就濕透了，腳趾凍得沒有知覺。
棉衣在旅館的床上疊得整整齊齊——那是特雷弗少爺附了保暖的魔法陣的衣服，穿在身上很暖和。
但我不配穿它。
那件棉衣不該跟著我這樣的人一起.....
它應該留給需要它的人。
樹林越來越密，樹上的積雪壓得樹枝彎下來，像一個個低頭認罪的什麼東西。
腿越來越沉，舊傷也越來越痛，現在每邁一步都要用盡全力......
夠了......
走夠了......
就這樣吧......
我找到了一處空地，然後躺了下來......
說是空地，其實只是樹與樹之間的間隙，勉強能看見一小塊灰濛濛的天。
但是看不見星星，也看不見月亮......
真的好冷啊......
我側著身子，蜷起腿，雙手抱在一起，把臉往下埋......
這個姿勢讓我想起小時候，我爸爸說我蜷縮起來像一隻貓一樣......
爸爸......
對不起......
我這一生，大概就是這樣了......
究竟是怎麼回事呢？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還好我沒選擇特別快的方法......
這讓我有些時間足夠回想自己的一生......
小時候爸爸總是說『莉莉婭，你看保羅那小子怎麼樣？』
我知道他的意思，他想把道場傳給保羅，想讓我成為保羅的妻子。
剛好......
我也想......
我給保羅端茶倒水，幫他縫補衣服，在他受傷的時候偷偷把最好的藥膏留給他。
我以為他會注意到我，以為他會回應我的心意。
然後，那個夜晚……
......
......
我不願再想了。
......
後來的事情，像一場永遠不會醒的噩夢。
父親的道場我沒有臉再待下去。
那些師兄弟們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件碎掉的瓷器——可惜，但不值錢。
我離開了，去王都，憑劍術成了一名王族護衛。
我以為換了地方就能換一個人。
我把頭髮剪短，把臉板起來，把表情收進一張什麼都沒有的面具里。
不笑，不怒，不驚訝，不悲傷。
大家都說我是個可靠的人，我對此其實還是挺自豪的。
因為這讓我仿佛和過去完全分開了一樣。
可後來我受了傷，這份可靠卻不能給我一次高級治癒魔術的機會。
我不能再做護衛了。
而我......知道一些王族的秘密。
這個秘密不管對別人有沒有用，也不是多大的秘密，但足夠讓某些人不希望我活著回到老家。
我無處可去。
然後，我遇到了保羅。
他結婚了，有了妻子，他的妻子懷孕了，還有一個養子。
他看起來那麼乾淨，精神，未來充滿希望，滿臉都是幸福的樣子。
我真的快氣壞了......
我好恨他！
為什麼我的人生被他毀得一塌糊塗，他卻能幸福的笑著......
但......
這也是我活下去的機會......
我用過去的事要挾了他。
我需要一個地方待下去，他需要一個理由讓我閉嘴。
很公平。
賽尼絲……我不知道該怎麼形容她。
她對我沒有絲毫防備，一點也沒有，她把我當家人，把我當朋友，當可以信任的人，把我當成家裡的一部分。
她會問我喜歡吃什麼，記得我的口味，會在我腿疼的時候給我用治癒魔術。
我不知道該用什麼表情面對她。
但幸好，我不用做表情。
面具的好處就在這裡——你不知道該做什麼表情的時候，就什麼都不做就好了。
還有保羅......
他現在是一個溫柔的丈夫，負責任的父親，優秀的騎士......
我每天看著他們一家人圍在餐桌前禱告，看著賽尼絲夫人笑著給保羅夾菜，看著特雷弗用小大人的語氣說著什麼「暗影之王」的胡話。
而我......是局外人......
為什麼？
可是為什麼？
我真的好難過......
如果當初他不離開，如果他帶我一起走了，我也會這麼幸福的吧？
再後來賽尼絲夫人又懷孕了。
保羅很開心，每天都笑得像個傻子。
他之後拼命工作，想多攢一些錢。
他回來的時候，累的不成人樣，我居然會對他感到心疼......
明明都是因為他我才......
他在浴缸里睡著了，一開始我只是想幫他擦擦背......
但看著他累壞的樣子......
然後我……
我自己都不知道該怎麼解釋......
我越界了......
保羅也沒有拒絕，那時候我真的覺得好幸福。
結果......門被推開了......
門被推開的時候，我正靠在他懷裡。
我們誰都沒有聽見腳步聲，等反應過來，特雷弗少爺已經站在門口了。
原本燥熱的身體瞬間冷了下來，也不知道是汗還是水，但每一絲都冷的嚇人。
好冷......
從骨頭縫裡往外冷。
我一動也不敢動，只有牙齒在害怕的打顫......
那一瞬間，我終於清醒了。
我在做什麼？我到底在做什麼？
賽尼絲夫人還在隔壁房間睡覺，她懷著孩子，她把家交給我，她信任我。
而我……都做了什麼啊......
我也成了那種破壞別人幸福的人，明明我應該是最恨這種人的......
而那個孩子，他只是用那種我一直在害怕的那種......眼神，看了我一眼。
然後走了。
那天晚上的事，我記不太清了。
我只記得保羅的沉默、記得我的牙齒在打顫、記得浴室里的水汽慢慢散盡、冷空氣從門縫裡鑽進來。
後來，特雷弗說要帶我走。
不是問我的意見。
是通知。
他好恐怖......
自從我們相見的第一眼起，他就用那種高高在上的眼神看我。
用那種目中無人的貴族一樣，看了我一輩子。
在王宮的時候，我見過太多類似的眼神，然後「不該存在的人」從第二天起就不再出現。
特雷弗殺人的時候，我看見了。
他在折磨那些人......
他蹲在那個女人身邊，扯著她的頭髮，對她說話。
聲音不大，但我聽得見。
——好好活著不好嗎？
——你們這群蠢貨。
——對本王最大的傷害就是把你們骯髒的血濺在本王身上。
那些話其實是對我說的吧......
如果有一天，他用那種方式對我……
我好害怕。
他對盧迪說的那些話......
我一定是最下賤的第四類吧，因為我可能會傷害到賽尼絲......
他一定會殘忍的折磨我，然後把我殺了......
我真的好害怕。
可是......他沒有......
他甚至沒有罵我。
他依然用那種看垃圾一樣的眼神看著我，但卻會把他最珍惜的斗篷借給我穿，會給我的棉衣附上保暖的魔法陣，會刻意放慢馬車前進的速度，會在夜裡紮營的時候，把最暖和的那個角落留給我。
他不懲罰我，可他的不懲罰，比任何懲罰都讓我痛苦。
因為我知道，他不是原諒了我。
他只是……比我更善良。
一路上他對強盜從不留情......
對遇到的困難的人也絕不吝嗇......
一個被我傷害的人，被我討厭的人，被我恐懼的人......比我還善良......
這讓我覺得自己卑劣到了骨子裡。
是啊，他那麼聰明，那麼天才，或許一開始就看穿了我，所以才用那種眼神看我......
......
然後，我吐了。
孕吐。
我知道那意味著什麼。
我摸著小腹，平的，什麼都感覺不到，但我知道，裡面有東西在長。
是保羅的孩子，是我的孩子。
也是……罪孽。
特雷弗少爺應該也猜到了。
他用那種半真半假的理由幫我糊弄基列奴大人。
他在替我遮掩。
明明是我害得他不得不離開家，明明是我毀了他最珍視的東西，他卻在替我遮掩。
我留在這裡，只會讓他更難做。
他每天看著我，心裡一定像吃了蒼蠅一樣噁心。
可他不罵我，不趕我，不殺我，因為他比誰都善良，比誰都重視責任。
我好恨，為什麼，為什麼不懲罰我......
為什麼要嘴硬心軟的對待我.......
既然不願意動手......就讓我自己......
雪越來越大，快把我的身體蓋住了，只露出半張臉。
手已經動不了了，腳也動不了了。
身體開始發沉，像有誰在上面壓了一塊大石頭。
意識開始模糊。
我想著肚子裡還沒有出生的孩子。
真的......對不起。
對不起……沒能讓你來到這個世界。
......
......
......
......
......
......
我聽見了腳步聲，還有雪被踩實的聲音。
然後地面升起了石牆，把我包在了裡面......
一陣風吹走了我身上的積雪，我被放在了一個沒有積雪的地方.....
那件被我放回去的大衣，又蓋在了我身上......
溫暖的感覺又回來了......
我模模糊糊的......看見的是......
一個翹著腿，坐在石座上，歪著頭單手撐臉......
依然用那種眼神看我的......
「我......好恨你......為什麼不......」
「原來如此，哼！
本王一直都想說這句台詞了，你這人真是滿腦子只想著自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