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卡里斯城·某間酒館】
在熟悉的酒館裡面,空氣中混雜著熟悉的酸味,本魔女趴在熟悉的桌子上,看著熟悉的傢伙。
本魔女臉貼著冰涼的桌面,能感覺到年輪凸起的細紋硌在皮膚上。
按照特雷弗的說法,這就是所謂的「EMO」吧。
熟悉的人坐在對面,兩隻手交疊放在桌子上,正用一種「我已經看了你好一會兒了」的眼神盯著我。
「餵?洛琪希?」
「嗯?諾克巴拉?怎麼了?」
「你才是怎麼了?明明沒喝酒,卻趴在桌子上這麼長時間,你......沒事吧?」
「......我當然有事。」
「有事那就說出來,你不說出來,我怎麼幫你?」
「我......我不知道怎麼開口呢......」
「行吧,我懂。」他往後一靠,椅腿發出吱呀的聲響,「反正老子今天挺閒的,有時間等你慢慢想好怎麼說。」
「......謝謝。」
我重新把臉埋進手臂里,深深吸了一口氣。
現在不是EMO的時候。得打起精神。因為還有事情等著我去找——希露菲在等我。
【一小段時間後】
我換了個姿勢,端起面前那杯已經涼透的茶,喝了一口,又放下。
「幾個月前......我和我的弟子在一起。就是那個綠頭髮的小姑娘,我跟你說過的。」
「嗯。」
「然後......我被白光籠罩了。
再睜開眼,就突然回到了魔大陸。
我當時正和她在一起,她還是個十歲的小孩子。
我應該是被魔力災害波及到了,所以被送回了這裡,但是我的弟子——我不知道她在哪。」
我攥緊了杯子。
「她的家人和朋友都信任著我,把她交給了我,但我卻把她搞丟了。
萬一她遇到危險......
萬一她死掉了......
我現在......根本不知道該怎麼辦。」
諾克巴拉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伸手撓了撓後腦勺:「這......這樣啊。那還真是麻煩呢。」
「是啊......真的很麻煩......」
「那你有什麼計劃嗎?」
「嗯,有的。」
我鬆開杯子,把雙手擱在桌上。
「魔力災害的範圍很大,被波及到的人一定很多。
阿斯拉王國肯定會有專門的組織來尋找失散的人。
所以我原本的計劃是先來這裡,掙些錢,然後馬上回中央大陸,找人匯合之後,再一起找希露菲。」
「希露菲?哦,你弟子的名字?」
「嗯。
但另一方面......我也想先在魔大陸到處找找看,說不定她距離我其實不遠呢?
而且萬一回中央大陸要花很長時間,說不定就因為這些時間,她就會遇到危險......」
「這計劃不是挺好的嗎?」諾克巴拉靠在椅背上,「雖然我比較沒用,不過在這兒,我還是能幫上些忙的。」
「嗯,我知道。所以才來找你和布雷茲的......但沒想到布雷茲已經......」
「沒辦法呢,魔大陸就是這種地方。」他攤了攤手,語氣里沒有惋惜,也沒有憤怒,只是陳述一個事實。
「所以我才害怕呀。明明我是她的老師來著,要是我的弟子因此出事......那會是我的責任......」
「喂喂喂!不要哭啊!」
「......嗯。」
我吸了吸鼻子,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現在確實不是哭的時候。
「唉......想不到當初的小洛琪希,竟然也長大了,會關心別人了呢。」
「餵......你這樣說我是會生氣的哦。」
「只要你能像以前一樣打起精神,生氣也無所謂的吧?」
「......哼。」
「把你弟子的信息全部告訴我吧。我會想辦法的。」
「......謝謝。」
【一段時間後】
「你不是在吹牛吧?」
「沒有哦......」
「你是說,你成了水王級魔術師?而你那個不到十歲的弟子,甚至比你更厲害......?」
「嗯......沒辦法呢。」我把下巴擱在手背上,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而且我還見過更天才的傢伙。」
希露菲之上還有盧迪,盧迪之上還有特雷弗。
唉......走進布耶納村之前,我還以為我才是天才呢。
「媽的,真夠離譜——比老子前一段時間見到斯佩路德族還離譜!」
「斯斯斯斯斯佩路德族?」
我猛地繃直了身體!
「額......沒錯!」
諾克巴拉像應該也是被嚇了一跳,往後縮了縮他的馬脖子。
「當時可嚇人了!我差點就要被殺掉了,能活下來真是運氣好!那傢伙甚至還拐了兩個小孩!一定是要帶著路上當儲備糧呢!」
「真......真的嗎?」
「當......當然是真的!我親眼所見!」
果然!
斯佩路德族真的會吃小孩!
「喂!別害怕了,那都過去多久的事了。」
「我、我才沒有害怕!」
「哼!和以前一樣嘴硬。不過......這樣的話,你其實也不用太擔心吧?畢竟你的弟子比你還要厲害。」
「怎麼可能不擔心啊?」
「你可以往好處想想:你弟子是個很厲害的傢伙,還有一頭綠髮。只要沒有她的消息,那就是好消息——如果她死掉的話,一定會鬧出很大的動靜的。」
「......嗯,確實有道理。」
「那就不要擔心了。先吃些東西吧,今天就當是我請客了。」
「算了吧。你那從可憐的新人身上坑來的錢,本魔女可不想用。而且本魔女現在可是有錢人!」
「怎麼?榜上大款了嗎?」
「......額。」
這麼說,應該也沒錯吧......特雷弗那傢伙,這輩子是不可能缺錢了。
「......還真是啊......牛逼......那......那今天老子就指望你請客了!」
「......嗯。」
【一段時間後】
沉默了一會兒。諾克巴拉把玩著空酒杯,忽然開口:「對了,你回家看了嗎?」
「......」我握著杯子的手停住了。
「喂喂餵?不是吧?你該不會這麼長時間都沒回去過吧?」
「現在......我......不對,現在不是回家的時候。我還......有更重要的事......」
「啊?你啊......不要這樣逃避了。」
「哪有!」
「哼!果然被我戳中了吧!所以你才會生氣!」
「我......」
他說的.......確實沒錯......我確實是在逃避......
諾克巴拉自顧自的又開始說教......
但是......
我......
這些道理我都知道的......
我當然知道爸爸媽媽他們很愛我,我也知道我離家出走他們一定會傷心。
但是......
這樣對大家都好......
我對那個村子來說是個異類,村子裡所有人都只用「念話」就能互相心靈感應,互相溝通,只有我不行......
村子平時都是很安靜的氛圍,除了我的家裡。
我知道爸爸媽媽他們真的很愛我,因為我是懂事之後,才發現自己是個異類的……
因為我不會「念話」,所以爸爸媽媽要先學會魔神語,然後再教我......
但是,我在村子裡活得其實很累。
因為我根本不知道大家在說什麼,總是要靠著對方的表情的和行為,去猜測對方的想法。
我知道爸爸媽媽愛著我,但那份愛只讓我覺得沉重......
我本來就是異類了,卻害得他們也成了異類。
如果我沒有出生的話,說不定他們也能過得幸福一些。
這樣對大家都好......
所以我才......在可以自己照顧自己的時候離開。
在這裡,在村子外面的世界......
都是靠著語言交流,我和大家沒什麼區別,不對,我甚至比大多數人都要更好。
校長大人也只是風王級魔術師而已,而我現在已經是水王級,而且還更年輕,雖然被幾個小孩子稍微打擊到了,但我確實很厲害。
可是......
只要想起那個村子......
只要回到那個村子.......
我就又變成了爸爸媽媽的孩子,一個無法和他們互相理解,互相交流的異類。
我知道村子裡的人或許對我沒什麼惡意,但那不是屬於我的地方......
我也知道我離家出走,爸爸媽媽一定會擔心。
但是.......
「不要再說了......我現在回去,只是揭開他們的傷疤而已。」
「啊?什麼意思?」
「因為已經過去這麼長時間了,他們肯定已經不再難過了——說不定他們已經生了一個正常的弟弟妹妹,說不定已經把我忘了,說不定已經過上了幸福的日子。」
「你!你這個蠢貨!」
「我可不想被你這麼說!」
「我剛才說了半天,你都沒聽是嗎?」
「明明我也很難過的!」
「你這傢伙不會讀心又怎麼樣?連話都不聽才有問題吧?!」
「你懂什麼?!」
「老子就是懂!」
真是的!又要和這個傢伙吵架了!
而且......
我也有在想辦法,偷偷回去去看一眼的......
這段時間我就是在考慮這個來著,但是希露菲……她的安危......更重要......
正要繼續吵的時候,酒館的門被猛地推開了。
一個高個子女人站在門口,藍紫色的皮膚,腦袋上頂個獨角,腰間背著把巨劍。
她的身後站著十幾個人,一字排開。整個酒館安靜了下來。
然後她大手一指,對準了我!
「穆亞!快看!我就說我之前看到了很像的傢伙吧?」
不死魔王——阿托菲拉托菲·雷白克。
「額......確實是很相似沒錯。但是阿托菲大人,您打算怎麼做呢?」
「哼!那還用問?!如今的魔王是阿魯卡多那混蛋!但是那個公主也太不符合人設了!先不說脾氣臭得不行,甚至還是個男的!而且也沒有勇者去救他!」
阿托菲叉著腰,下巴抬得比鼻子還高!
「所以阿托菲大人您到底打算幹什麼?」
「自然是要把她捉走!讓她來當公主!然後到時候就由我來扮演勇者,把她再救出來!」
「可是萬一阿魯卡多生氣了怎麼辦?」
「大不了一死!我們可是不死族啊!如果因為怕死就不這麼做的話,那和死了有什麼區別?」
我聽到諾克巴拉倒吸一口涼氣。
「諾克巴拉......你趕緊走。」
「你......你是讓我拋下你獨自——」
「你可是有老婆三個孩子要養。你死了他們怎麼辦?」
「為什麼這種事情你聽得那麼清楚?而且你——」
「放心,本魔女聰明的很。他們是要活捉我,那我暫時就不會有事。」
諾克巴拉張了張嘴,最終一個字都沒說出來,轉身從後門溜了出去。
我在原地站著,手指搭在魔劍的劍柄上,迅速盤算著。
用冰水刀偷襲?
但就算能砍斷他們的身體,他們是不死族,砍斷了還會接上。
用冰霜新星凍住再逃?
可是結仇之後會更麻煩。
這種程度的反抗根本行不通.......
可惡!
不過......阿魯卡多?
那個傳說中的神造兵器也在這裡嗎?
看他們的樣子,好像很害怕那傢伙,說不定可以尋求他的幫助。
所以,最好的選擇是投降嗎?
「切......」
「瞧!我新找的公主大人,看起來很識相呢!穆亞,去把她綁起來!」
阿托菲笑得像個痴漢一樣......
「遵命,阿托菲大人。」
那個叫穆亞的老兵走到我面前,動作很輕,不像是綁人,倒像在給易碎品套防護套。
「還請您請不要反抗,」他壓低聲音,「阿托菲大人不會傷害你的,我也會儘量確保你不會受傷。」
我看著他,沒有掙扎。然後他湊到了我耳邊......
「這段時間我會好好照顧你的?」
「啊?這是什麼暗示嗎?」
「不不不不!您誤會了!我是希望到時候您能替我向阿魯卡多大人,或者是傑克斯大人求求情!」
看來他們確實很害怕阿魯卡多,而且他也被笨蛋害的很辛苦呢......
【一段時間後·舊奇希里斯城】
本魔女確認了。
阿托菲的腦子絕對有病!
她竟然把本魔女像是俗套的故事一樣,關在王座旁邊的籠子裡面!還丟給本王魔女一套婚紗!
讓本魔女假扮公主!
根據收集到的情報,阿魯卡多應該也是被轉移到了這裡。
然後阿魯卡多把他們揍得很慘。
而阿魯卡多保護的的,是聖劍傑克斯......
可是......
為什麼本魔女給特雷弗的披風掛在王座上?
而且王座旁邊放的......是盧迪做的手辦嗎?
該不會......?
就在這個時候!
魔王城的大門被炸開了!
一聲巨響,整個王座大廳都在震動。
大門被某種巨大的衝擊力轟開,碎片飛濺出去,砸在石牆上又彈回來。
然後......
從火海中出現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