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裡安靜下來。
婁振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杯子,開門見山。
「天明,今天過來,是有什麼事兒?」
杜天明也沒繞彎子,笑著說道:「婁叔,今天在飯店裡說的事,我手裡確實有貨。」
婁振華端著茶杯的手頓了頓。
果然,這小子手裡有東西。
杜天明繼續說:「手裡有兩頭整個的野豬,加起來五百斤打底,我是杜家村的,距四九城三十來里地,明天就能拉來。」
婁振華放下杯子,身體往前傾了一些。
五百斤野豬肉。
不少了,這些肉足夠軋鋼廠食堂改善半個月的伙食。
「好。」婁振華拍了一下桌子,「明天你來廠里直接找我,我帶你去採購科,價格上不會虧你。」
杜天明點頭,頓了一下。
「除了野豬肉,今天來還有個好東西,看婁叔收不收。」
如今他手裡能說上好東西的就是那根虎鞭和野山參了。
今天找婁振華也是想把虎鞭出了,用來維繫與婁振華的關係,至於野山參再等等,遇到一個急需野山參的人價格會高不少。
他從懷裡掏出一個布包,打開。
一根完整的虎鞭躺在布上。
婁振華一眼就認出了這東西,手裡的茶杯差點沒端穩。
「天明。」他拿著虎鞭仔細看了看,聲音裡帶著掩不住的驚訝,「你獵了一頭山君?」
杜天明點頭,「運氣好,在山裡碰上,那次差點把命撂在那。」
婁振華重新審視了一下面前的少年人。
獵人這行當,他多少了解一些。
能獵到野豬的就算好把式了,能獵到老虎的?可是很少見的。
這小子才多大啊。
「山君可全身是寶。」婁振華目光灼灼地盯著杜天明,「這根虎鞭我要了,除了虎鞭,虎肉,虎皮,你要是出,我也一併收了。」
杜天明想了想,他手裡就這點稀罕貨,他還打算去黑市用這些換東西。
「虎肉可以,不過虎肉我會留一部分,讓家裡人也嘗嘗,其餘的都歸婁叔。」
婁振華大喜。
他站起來,從書桌抽屜里翻出一沓錢和一張票據。
「虎鞭,如今也算是個稀罕貨。」他把錢和票據推到杜天明面前,「市價五百浮動,我出六百,再搭你一張自行車票,有了自行車,你往後不管去哪都方便,至於其餘東西你明天一併拉到廠里就行。」
杜天明看著桌上的東西。
六百塊錢,這個價格算是很高的了。
在這個年頭,一個正式工人月工資也就四五十。
六百塊,等於一個正式工不吃不喝攢一年。
還有一張自行車票,這東西更是難得。
在這個年代,有錢沒票,照樣買不著車。
「謝謝婁叔。」
杜天明沒有推拒,乾乾脆脆地收了起來。
婁振華反倒更滿意了,不矯情,不磨嘰,爽快。
…
杜天明把錢和票收好。
婁振華感慨的看著眼前的這個年輕人,想著之前看到的報紙,忽地問道,」天明,你有關注過如今國內的局勢嗎?「
杜天明看了婁振華一眼。
又看了一眼桌上那張翻開的報紙。
剛進門的時候,婁振華皺著眉頭看報紙的樣子,他記得。
杜天明沒有急著回答。
他大概能猜到婁振華想說什麼。
1965年。
風聲已經變了,表面上還沒怎麼樣,但嗅覺靈敏的人已經聞到了味道。
婁振華就是那種嗅覺靈敏的人。
只不過,聞到歸聞到,真正能做出決斷的,沒幾個。
尤其是像婁振華這種家大業大的原資本家。
「聽過一些。」杜天明斟酌著開口,「婁叔相信你也感覺到了,如今的風已經從上頭壓下來了,開始強調如何將人分清,誰是敵人,誰是朋友,誰心裡還藏著資本主義。」
婁振華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他沉默了片刻。
「有些事你不懂。」嘆了口氣,「我們這些人,當年是響應國家號召的,廠子已經公私合營,我把自己幹了半輩子的產業都交出去了,難道還不夠?」
杜天明搖了搖頭。
「婁叔,風要刮起來的時候,是不認對錯的,只認你站在哪裡。」
他看著婁振華的眼睛,繼續說道。
「您覺得'交出去了'就安全了,可您看看報上批的那些人,那些事。他們真犯了什麼天大的罪?」
婁振華的臉色微變,一時間有些沉默。
杜天明嘆了口氣。
話已經說到了這個份上,索性再往前推一步。
婁振華可以說是自己來四九城搭上的第一條線,該提醒一下。
「婁叔,既然您自己也覺得不踏實,那就趁現在還來得及,把家裡太顯眼的東西分散放一放,該藏的藏,該舍的舍。」
婁振華深深的看向杜天明。
一個十六歲的鄉下少年,能說出這番話,屬實不簡單。
「你倒是看的通透。」
杜天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沒正面回答。
「婁叔,我一個鄉下來的毛頭小子,很多事情也只是聽說,只是知道一個道理。」
「什麼道理?」
「變天的時候都有預兆,風雨來之前就得把窩挪一挪,不然等真刮起來了,再跑就來不及了。」
兩人就這麼聊了下去。
從時局聊到生意,從四九城聊到工廠,從眼前聊到以後。
婁振華越聊越心驚。
他真懷疑眼前這個年輕人不是個半大小子,而是一個眼界深遠的老怪物。
這樣的眼界可不是一個少年人該有的東西。
…
不知道過了多久,書房的門被敲響了。
「爸,杜天明,開飯了。」
婁曉娥的聲音從門外傳進來。
婁振華這才回過神,看了看窗外,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他站起身,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腿腳,看著杜天明笑了一聲。
「小杜,你這個年紀,說出這些話來,我要是不認識你,還以為你是個六七十歲人老成精的老頭。」
杜天明笑了笑,沒接這個話。
婁振華的目光落在書房門口。
婁曉娥站在那兒,一手扶著門框,歪著頭看他們兩個。
婁振華看了看自家女兒,又看了看杜天明。
兩人年齡倒是相差不大。
心裡不由的起了別的心思。
不知道杜天明能不能看上自己的女兒。
通過與杜天明聊天,他知道這個年輕人很優秀
他把這個念頭暫時按了下去,沒讓它浮到臉上。
以後多給兩人創造些機會吧。
「走,吃飯。」
…
餐桌上四菜一湯。
紅燒兔肉,五花肉燉粉條,涼拌黃瓜,炒雞蛋,外加一鍋棒骨蘿蔔湯。
這樣的一頓飯在如今這個年代可以說相當豐盛了。
婁夫人的手藝也確實不錯。
兔肉燉得酥爛入味,五花肉肥而不膩,就連那盤涼拌黃瓜都調得爽口。
婁曉娥坐在杜天明對面,夾了一塊兔肉放嘴裡,眼睛彎了起來。
「好吃。」她含含糊糊地說,「兔子肉原來是這個味道。」
婁夫人橫了她一眼,「吃飯別說話。」
婁曉娥吐了吐舌頭,低下頭繼續扒飯。
只不過,她的目光時不時會往杜天明那邊飄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