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虎瞪大了眼珠子,「你咋知道俺姐叫啥?」
杜天明抬手捂了一下額頭。
「……瞎猜的。」
他深吸一口氣,衝著兩人說道:「吃你們的,走的時候我再給你們拿一份。」
大雄繃了一路的臉,終於繃不住了。
他眼眶一紅,眼淚就那麼掉了下來。
大顆大顆的。
他低著頭,拼命擦,越擦越多。
杜天軍靠在樹上,嘖嘖兩聲。
「大男人還流馬尿呢。」
大雄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臉,然後低頭咬住手裡的肉。
使勁嚼了兩口,含含糊糊地說:「風大,進沙子了。」
杜天明沒說什麼。
火堆噼啪響著,溪水在旁邊嘩嘩地流。
…
吃著肉,話就多了起來。
大雄十八,胖虎十五。
杜天明聽到胖虎的年紀,直接驚住了。
這胖子人高馬大的,竟然比自己還小一歲。
大雄和胖虎都是孤兒。
前些年鬧饑荒,從老家跑出來討食吃。
胖虎是大雄路上撿到的,那會兒餓得躺在路邊,大雄把自己僅有的半塊紅薯掰了一半給他。
從此胖虎就認了大雄當大哥,最開始的時候大雄也趕過胖虎,那個時候真是自顧不暇。
每當大雄趕人的時候,胖虎就嘿嘿的傻笑,然後繼續跟上。
後來又撿了個女孩,叫靜香,十六歲,也是孤兒。
三個沒爹沒娘的孩子,就這麼湊在一起,一路從山唐走到了四九城。
「上個月才到的。」大雄啃完手裡的肉,用袖口擦了擦嘴角的油漬,「去了救助站。」
杜天明沒接話。
他知道這年頭的救助站是個什麼地方。
說是救助,其實就是個收容遣返的機構。
查到你沒有本地戶口,沒有介紹信,一律遣返原籍。
可他們仨哪還有什麼原籍。
回去也是死路一條。
「站里的人說最多再留我們五天。」大雄低著頭,聲音悶悶的,「五天之後必須走。」
他頓了一下。
「今天是第四天。」
火堆里一根柴塌了,火星濺出來。
胖虎把最後一塊肉塞進嘴裡,嚼得腮幫子鼓鼓的,眼圈也是紅紅的。
「打零工也試過,人家一看我們沒介紹信,理都不理。」大雄苦笑了一下,「今天實在……實在是沒法子了。」
杜天明已經吃完了手裡的肉。
他躺在草地上,翹著二郎腿,嘴裡叼著隨手扯的一根狗尾巴草,看著頭頂的月亮。
月亮很圓,掛在天上,四周一圈淡淡的光暈。
大雄的聲音還在繼續。
說他們怎麼挨過那個冬天,怎麼走了六百多里地,胖虎的腳板磨出血泡,靜香發了三天高燒差點沒熬過去。
故事講完,火堆旁邊安靜下來。
只剩柴火偶爾發出一聲輕響。
杜天霸低著頭,不說話了。
杜天軍靠在樹上,心情也很複雜。
杜天明揉了揉眉心。
他是個感性的人,前世看個催淚的片子都能紅眼眶。
而且,他清楚那種仿佛被世界都拋棄的茫然。
上輩子在福利院的那些年,他也是一個人扛過來的。
這輩子不一樣了。
怎麼說自己也是個有掛的男人。
往後要做的事不少,也確實需要人。
杜天明吐掉嘴裡的狗尾巴草。
「大雄,胖虎。」
兩人同時看過來。
「以後跟著我混吧。」
火堆噼啪了一聲。
大雄愣住了。
胖虎也愣住了,嘴巴張著,油乎乎的。
杜天明繼續說道:「當然還有你妹子,不說日子會有多好,但最起碼餓不著你們。」
大雄看著火堆對面這個躺在草地上的少年。
他說不上來心裡是什麼滋味。
從山唐走到四九城,一路下來人情冷暖他最是清楚。
嫌棄的,厭惡的,可憐的,驅趕的。
今天他們走投無路去劫道,劫到的人不但沒打他們,沒報官,反而給他們烤了肉吃。
現在又說要帶著他們。
大雄轉頭看了看胖虎。
胖虎的眼睛裡有著些期待。
大雄嘆了口氣。
「行。」
他看著杜天明,認真地說:「明哥,以後我們就跟你混了。」
胖虎也跟著張嘴,聲音很亮,帶著些稚嫩,跟大個兒的體型配起來有些違和。
「明哥!」
他起身走到麻袋邊,翻了翻,拿出三個雞蛋,一兜棒子麵,還有三斤野豬肉,裝好,遞給大雄。
「你倆今天先回四九城,弄點吃的給你妹子。明天我會過來,到時候去找你們。」
大雄接過東西,手指收緊,攥著布包的手在發抖。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到底沒說出來。
只是重重地點了一下頭。
…
兩撥人分開。
大雄和胖虎往四九城的方向走,走出去幾步,胖虎忽然回頭,衝著杜天明喊了一嗓子。
「明哥!俺記住你了!」
聲音在空曠的夜路上傳出去老遠。
杜天明沒有回頭,擺了擺手。
杜天軍靠過來,說道:「天明,你收這倆人,打算怎麼安排?」
杜天明推著自行車往前走,沒急著回答。
走了幾步才開口。
「到時候再說。」
杜天軍嗯了一聲,沒再問了。
他年紀雖然比杜天明大,但這段日子下來,他越來越覺得自己這堂弟也比自己成熟。
今天這事,換了別人,遇到劫道的,無論如何也不會有這樣的結果。
這樣的處事,真不像個十六歲的孩子該有的樣子。
杜天霸倒是沒想那麼多。
他只覺得弟弟現在有本事,弟弟說什麼就是什麼。
…
三人加快了腳步。
趕到杜家村的時候,四周一片漆黑。
進了院子。
堂屋的燈還亮著。
早知道走的時候就告訴家裡第二天才會回來了。
杜天明推門進去,爺爺奶奶還有老爹都坐在那裡。
杜無敵看到三人推著一輛自行車進來,有些震驚。
「咋還弄了輛這玩意回來?」
張彩霞也站起來,眼睛瞪得溜圓。
「自行車?!」
杜建業走了過來,目光落在那輛嶄新的永久牌上。
杜天明把車支好,將麻袋從后座卸下來。
「爺,奶,爹,今天的事我慢慢跟你們說。」
他挑著說了一遍。
飯店救人,出手人參,然後換了這些東西。
大雄的事他沒提。
來的路上他也已經跟杜天軍和杜天霸打過招呼了。
這個缺衣少食的年代,老一輩的想法跟自己不一樣。
多三張嘴就多三份口糧。
就算爺奶和爹因為自己的面子答應了,心裡也會擱個疙瘩。
等他把人安排妥當了再說也不遲。
杜無敵聽完,半天沒吱聲。
他把旱菸鍋子拿起來,在鞋底上磕了兩下,眉眼間都是開心。
張彩霞已經拉著杜天明的手。
「我乖孫真是有出息了!」
杜建業走到麻袋邊,蹲下來,把口子解開看了看。
布,棉花,肉,棒子麵,富強粉,雞蛋。
他抬起頭,看著自己這個小兒子,說道,「好小子,換回來的可真不少。」
張彩霞拿起布匹,手指捻著布料,笑著說道。
「這料子好,厚實,棉花也夠,完了給你們哥幾個做衣裳。」
杜天明把肉和糧食分出一份,遞給杜天軍。
杜天軍接過去,沒客氣。
最近跟自己這堂弟相處下來,他已經摸清了杜天明的脾氣。
也沒有客氣的拉扯,這份情,他都記心裡。
杜無敵站起來,走到杜天明面前。
老爺子的目光在杜天明臉上停了好一陣子。
然後伸出一隻粗糙的大手,在杜天明肩膀上拍了拍。
「行了,時候不早了,都去睡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