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門一開,杜天明先下來,繞到后座把東西拎出來。
婁振華整了整衣領,帶著杜天明走到門前,抬手敲了兩下。
門從裡頭拉開。
婁夫人站在門口,穿著件黛青色的對襟褂子,頭髮挽得整整齊齊。
看見婁振華旁邊站著的人後,眼神一亮。
「是天明啊。」
她的目光掃到杜天明手裡拎著的東西,眉眼間的笑意越發明顯。
杜天明上前打招呼。
「阿姨好,阿姨今天氣色真好,又漂亮了。」
他把手裡的東西往前遞了遞。
「上回在阿姨這吃了一頓,我到現在做夢都能想起那味兒,今天厚著臉皮又來蹭飯了。」
婁夫人嗔了一聲,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
「你這張嘴,跟抹了蜜似的,行了行了,趕緊進來。」
她側身讓開。
婁振華走在後頭,沖杜天明的後腦勺狠狠翻了個白眼。
這臭小子,第一次來的時候還挺正經,啥時候這麼貧了。
…
進了院子。
婁夫人接過杜天明手裡的東西看了看。
飛龍,虎肉,還有一隻沉甸甸的大老鱉。
「喲,這可是好東西。」她掂了掂那隻老鱉,少說三斤往上。「今天倒是有口福了。」
杜天明笑了笑。「那就全靠阿姨的手藝了。」
婁夫人笑著擺了擺手,抱著東西往廚房那邊走。
「曉娥去供銷社了,一會兒就回來,你們先聊。」
…
婁振華帶著杜天明進了書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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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在書桌兩側坐下。
杜天明從兜里掏出一包中華,拆了封口,抽出一根遞過去,自己也叼了一根在嘴角。
婁振華接過煙,看了他一眼。
「你才多大,還學會抽菸了。」
杜天明劃了根火柴,先給婁振華點上,再點自己的。
吸了一口,吐出一條細長的煙線。
「婁叔,你不抽,我不抽,國防建設誰來籌?」
婁振華的手停在半空。
「你不抽,我不抽,軍工經費哪裡有?」
杜天明把火柴甩滅了,扔進桌上的菸灰缸里。
「我抽菸,我驕傲,我為國家造大炮,吸的是煙,交的是稅,強的是國。」
書房裡安靜了。
婁振華叼著煙,盯著杜天明看了好一會兒。
然後笑了。
真被這小子逗樂了。
「行了,還一套一套的。」
他彈了彈菸灰,靠進椅背里,笑意收了收,眼鏡片後面的目光變得認真。
「行了,說正事吧。」
杜天明吸了口煙,也沒繞彎子。
「婁叔,是這樣。」
他把那天晚上的事簡單說了一下。
從路上遇到大雄和胖虎劫道,再到三兄妹的經歷。
「三個人現在等著我安置。」杜天明把菸灰磕掉,「我在四九城也缺個落腳的地方,想跟您打聽打聽,有沒有合適的院子。」
婁振華沒直接接話。
杜天明也不急。
煙快抽完的時候。
婁振華開了口。
「你倒是心善。」
他把菸頭摁滅在菸灰缸里。
「我在南鑼鼓巷還有一套獨院,可以讓你暫住。三百來平,北房三間,東西各帶廂房,地段也方便,你們要是住,足夠了。」
杜天明眼睛一亮,還沒來得及開口,婁振華的下半句就跟上了。
「不過。」
他抬起頭,看著杜天明。
「我有個條件。」
「婁叔您說。」
「暫時還沒想好。」
杜天明的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他本以為婁振華會讓自己按月給廠里供貨,或者要一些好貨,這些他都能接受,也早就想過了。
沒想到是一張空頭支票。
婁振華看到了杜天明臉上那一閃而過的糾結。
他笑了。
「放心,肯定在你能力範圍內,也不會讓你為難。」
他頓了頓。
「你現在初來乍到,有些忙你也幫不上。等到了那個時候,自然就知道了。」
他琢磨明白了。
自己如今說白了,就是一個能打些獵物的獵戶。
婁振華在四九城經營了這麼久,人脈、財力、關係網,哪一樣都不是自己現在能比的。
真遇到難處,也不是眼下的杜天明能搭得上手的。
一座三百平的獨院,在這年頭,不是有錢就能弄到的。
更何況是私產。
如今四九城基本上都是公家的房子,私人手裡有院子的少。
他不是沒想過謝文東,能成為四九城黑市的負責人能量肯定是不小,再加上自己對謝文東還有恩情。
但那邊終歸不太能見光,住進去也不踏實。
杜天明心裡做了決斷。
「行,婁叔,我答應了。」
婁振華點了點頭。
他的表情沒什麼波瀾,眼裡透出幾分滿意。
他是越來越欣賞眼前這個年輕人了,十六歲的年紀,做事有分寸,進退有章法。
這樣的人,值得投資。
…
書房的門被敲響了。
篤篤兩聲,清脆利落。
「爸,開飯了。」
門推開。
婁曉娥站在門口。
她今天換了一身月白色的短袖襯衫,扎在藏青色的長褲里,腰上系了一條細細的布帶,襯得腰身纖細。
齊肩的頭髮用一枚銀色的發卡別在耳後,露出一張乾淨的臉。
她的目光先落在自己父親身上,然後偏過來。
看到坐在對面椅子上的杜天明。
婁曉娥看杜天明後,眼睛亮晶晶的。
她自己很貪吃,杜天明每次來都能弄些平時吃不到的東西,這點讓婁曉娥很高興。
再加上,杜天明身上有著不符合年齡的沉穩,這點也讓婁曉娥好奇,不知道杜天明到底都經歷了什麼。
「杜天明?」
杜天明站起來,沖她點了點頭。
「婁姐。」
婁曉娥嘴角彎了彎。
「走吧,我媽做好了。」
…
三人來到餐廳。
桌上已經擺好了。
飛龍清燉,湯色澄黃,湯麵上飄著幾片薄薄的薑片和兩根蔥白,一隻完整的飛龍臥在白瓷盆里,皮肉酥爛,香氣直往人鼻子裡鑽。
虎肉紅燒,大塊的肉碼在粗瓷碗裡,醬色濃亮,肉皮上掛著一層細密的膠質,仿佛筷子一戳就會顫巍巍地晃。
老鱉燉湯,砂鍋里還咕嘟咕嘟冒著小泡,枸杞和紅棗浮在湯麵上,揭了蓋子,一股帶著鮮味的熱氣撲面而來。
另外還有兩碟素菜,一碟拍黃瓜,一碟醋溜白菜。
婁夫人從廚房端出最後一碗米飯,在杜天明旁邊坐下。
「嘗嘗,飛龍和虎肉我都是頭一回做,不知道味道對不對。」
杜天明夾了一筷子飛龍肉,送進嘴裡。
肉質細嫩,帶著一股子松子似的清香,湯汁鮮得舌頭都要化了。
「阿姨,您這手藝,國營飯店的大廚得讓您來。」
婁夫人被誇得高興,擺了擺手。「別貧嘴了,趕緊吃。」
婁曉娥坐在杜天明對面。
她用勺子舀了一碗老鱉湯,低頭喝了一口。
抬起眼的時候,正好對上杜天明的目光。
杜天明沖她揚了揚下巴,示意飛龍。
「婁姐,嘗嘗這個。」
婁曉娥伸筷子夾了一塊。
嚼了兩下,眼睛眯了起來。
「好吃。」
杜天明注意到她,吃起東西來看著矜持,但速度一點不慢,一筷子接一筷子的。
腮幫子鼓起像個小松鼠,還怪可愛的。
吃相好看,賞心悅目。
婁振華看著杜天明和自己女兒的互動,讓自己就是有些不爽。
雖然他很欣賞杜天明,但就是莫名TM的有億點不爽。
一頓飯吃得盡興。
婁夫人收拾碗筷的時候,杜天明站起來要幫忙,被婁夫人摁回了椅子上。
「坐著,哪用你動手。」
婁曉娥也跟著站了起來。
「媽,我來洗。」
婁夫人看了女兒一眼,笑了笑,沒說什麼,把碗筷遞給她。
杜天明目送婁曉娥端著碗碟進了廚房。
轉頭發現婁振華正看著自己。
那眼神。
審視裡帶著一點玩味,玩味里又夾著一絲不爽,不爽中又透出一絲警惕。
這還是第一次在一個人的眼神里看到這麼多複雜的情緒。
杜天明趕緊低頭喝茶。
…
從婁家出來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一點多了。
日頭正盛。
臨走的時候,婁振華把南鑼鼓巷那套院子的鑰匙給了他,說了地址。
南鑼鼓巷99號。
離大哥住的92號院,走路不到五分鐘。
騎上自行車,也該去接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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