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立民身邊站著兩個食堂的師傅,推著一桿大秤。
隨著野豬一頭頭卸下來,按大小排成一排。
食堂的張師傅蹲下身,拿手按了按那頭最大的野豬,嘖嘖咂嘴。
「好傢夥,這豬少說三百斤,肥膘這麼厚,回頭拿來煉油也夠全廠用一個禮拜了。」
王立民站在一旁,兩手背在身後,看著滿地的豬肉,臉上也都是笑意。
「行了,別廢話了,趕緊上秤。」
大秤支起來,最大的那頭先過。
三百零二斤。
五頭半大的,分別是九十八、一百零三、九十六、一百零一、一百零七斤。
兩頭豬崽子,一頭四十八,一頭五十二。
張師傅拿著小本子記完最後一個數,往上一加,抬頭報數。
「王主任,總共九百零七斤。」
王立民點了點頭,看向杜天明,「給你算九百一十斤,一塊錢一斤。」
杜天明沒有異議,「聽王叔的。」
「九百一十塊。」王立民沖身邊一個年輕的科員招了招手,將寫好的一張單子遞過去,「小李,去財務科支九百一十塊錢,單子我已經簽過了。」
小李應了一聲,拿著王立民簽好的單據小跑著去了。
食堂的兩個師傅開始往板車上裝肉,準備拉回後廚處理。
這裡的動靜倒是引得路過的工人紛紛探頭張望。
杜天明跟著王立民回了辦公室。
王立民從抽屜里抽出兩張紙,放在桌面上推過來。
「你看看。」
杜天明拿起來掃了一眼。
兩張異地探親假條,印著紅星軋鋼廠的紅色公章。
一張是大雄的,一張是杜天賜的,假期七天,起始日期填的還是明天。
「行了,你這事兒我也打好招呼了,雖然假期批的是明天,但今天就可以走。」王立民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
杜天明將假條折好揣進上衣口袋,「謝謝王叔,這事兒您費心了。」
王立民擺手,「別跟我說這些虛的,你這邊打到好東西了多想著你王叔就行。」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假是請了,不過七天到了可得準時回來上班,聽李主任說,你大哥下個月要評二級鉗工,別因為這種事落下話柄。」
「您放心,誤不了。」
這時,小李從門外進來,手裡捏著一疊錢。
「王主任,九百一十塊,您過目。」
王立民接過來數了數,點頭,又遞給杜天明,「數數?」
杜天明直接接過往兜里一揣,「王叔經手的事兒,我還信不過?」
王立民被他這話逗得笑了一聲,「你小子......行,那沒別的事兒你就去忙吧。你大哥的假條拿著,直接去第三車間找人就行,李主任那邊已經知會過了。」
杜天明站起來,「那我走了,王叔。」
「去吧去吧。」
出了採購科,杜天明沿著廠區朝第三車間方向走。
第三車間是一棟高大的紅磚建築,兩扇鐵門大敞著,裡頭熱浪翻湧。
杜天明剛走到車間門口,視線往裡一掃,大哥剛好就在自己不遠處。
杜天賜正站在一台鉗工台前,手裡握著銼刀,正神情專注地打磨著什麼零件。
杜天明也沒急,等大哥停下手裡的活,才喊道。
「大哥!」
杜天賜聽到聲音立刻抬起頭來。
看到門口站著的人,杜天賜眼睛一亮,擱下手裡的銼刀,手在工裝褲上擦了擦,快步走了過來。
「三弟?你怎麼來了?」
杜天賜走到跟前,上下打量著杜天明,目光裡帶著關切。
杜天明伸手從口袋裡掏出那張折好的假條,遞了過去。
「給你的。」
杜天賜接過來展開,低頭看去。
「探親假......七天?」
他猛地抬起頭,神色變了,眉頭擰到一起。
「是不是家裡出事了?」
「想什麼呢。」杜天明拍了拍他胳膊,「家裡好好的,就是明天村里開始秋收,家裡就老爹和堂叔兩個人,忙不過來。我替你請了假,想著咱哥幾個回去幫忙。」
杜天賜聞言,緊繃的表情也緩和了。
「你嚇我一跳......」
「再說了,」杜天明看著他,「大哥你都一年多沒回去了吧?爺爺奶奶天天念叨你,這次回去多陪陪他們。探親假,工資照發。」
杜天賜握著那張假條,有些出神。
是啊,一年多了。
他上一次回杜家村還是去年過年,年初二就趕回來上班了。
杜天賜看著假條,又看了看自家這個最有本事的三弟。
他們這種普通工人除非緊急事兒,否則別說請七天了,就是兩天都費勁。
「你是怎麼辦下來的?」杜天賜忍不住問了一句。
杜天明笑了笑,「我跟王叔關係不錯,他幫忙跑的。大哥你拿著假條去找你們李主任簽個字,今天就能走了。」
杜天賜將假條重新折好,小心地收進工裝胸前的口袋裡。
他剛要轉身去找李主任,腳步猛地頓住。
杜天明挑了挑眉。
「怎麼了?還有事?」
杜天賜回過身來,面色有些糾結。
「沒啥事,就是這一去就是七天,我……得跟海棠說一聲。」
杜天明聽到這話面色開始古怪。
「呦呦呦~」
他拖長了調子,兩隻眼睛上上下下地在杜天賜臉上掃來掃去。
杜天賜被他盯得渾身不自在,耳根子騰地紅了。
「你看什麼看!」
「我看大哥你出息了啊。」杜天明雙手抱臂,嘖嘖出聲,「七天不見面就受不了了?那感情進展不錯嘛。」
「你......臭小子,能不能正經點!」杜天賜伸手要拍他的後腦,被杜天明靈巧地一側身躲了過去。
「我正經著呢。」杜天明笑嘻嘻地往後退了一步,「大哥,我勸你加快進度,你跟余姐的事兒也該定下來了。趁著這回回村,正好跟爺爺奶奶他們提提。」
杜天賜的臉更紅了。
「去去去。」杜天賜揮了揮手,聲音里沒了剛才的底氣,「我知道了,就是知會她一聲......」
杜天明看他那副又窘迫又帶著點甜蜜的模樣,也沒再逗他。
「行,這樣吧。今天的時間你自己安排,明天早上我去你院子門口等你,咱們到時候一起出發。你今天跟余姐好好說說話。」
杜天賜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好,那明天早上你來找我。別太晚了。」
「知道了知道了。」
杜天明擺了擺手,轉身就往車間外走。
走出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自家大哥。
杜天賜還站在原地,手不自覺地摸了摸胸前口袋裡的假條,眼眶有些發紅,但嘴角卻是含著笑意。
杜天明搖了搖頭,笑著走遠了。
出了軋鋼廠大門,陽光正烈。
杜天明跨上自行車,抬腕看了看表。
十二點。
肚子也有些餓了。
他想了想,把車頭一轉,朝著錢糧胡同的方向蹬去。
反正下午黃粱也會過去,現在正好去婁叔那邊蹭頓飯。
哦吼,曉娥,婁夫人,我來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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